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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捧與送

攻占興慶府第三天。

梁師成的車駕終於出現在靈州城的官道上。

隊伍很長,排場也相當地大,前麵殿前司騎兵開道,中間是梁師成華麗的車駕,後麵跟著一大隊親衛和隨行的文吏,浩浩蕩蕩,塵土飛揚。

其實,這支隊伍原本有一半是趙構的護衛。梁師成路過臨河州的時候,曾去請趙構同行。趙構卻說身上有傷,要在臨河州再養幾日,讓太尉先行一步。梁師成也不勉強,便把原本留給趙構的那些護衛一並帶走了,他琢磨著反正趙構住在城裡用不上,不如自己先用來裝排場。於是他的車駕又一次像出京時候的樣子,浩浩且蕩蕩。

梁師成不知道的是,趙構根本傷屁事兒冇有。他不走,隻是因為陳素不去靈州。陳素要留在臨河州帶著醫護人員照料傷員,還要整理各種藥物,趙構便舔著臉混在傷員中留了下來,借口養傷,實則就想陪著她。每次陳素一來他就哼哼唧唧,陳素一走又生龍活虎了。

梁師成對此一無所知。他隻當趙構確實需要養傷,便自顧自地上路了。

不過這一路上,他心裡始終有些顧慮,生怕林昭在戰報裡把他這個縮在後方柔狼山城的監軍寫成畏手畏腳的軟蛋,讓他在這潑天的滅國之功中毫無所獲。

此刻,靈州城的城門就在眼前。

梁師成掀開車簾,遠遠望去,隻見城門大開,城門口站著一行人。為首一人身著緋色官袍,腰係金帶,頭戴襆頭,身形挺拔,麵容俊朗。正是秦鳳路經略使、秦州知州林昭。

梁師成不由得在心裡讚了一聲:好一個英俊的少年郎。眉宇之間既有書卷氣,又透著邊將的英武,站在那裡,光是那份氣度就讓人心生好感。

他身後站著姚平仲、嶽飛、馮虎臣、謝長風等一眾將領,個個衣甲鮮明,列隊整齊。

這是按照最高規格在城門外列隊迎候啊,梁師成心裡莫名舒坦了許多。

車駕在城門前停下。

不等梁師成下車,林昭已經快步迎了上來。他親自上前,伸手虛扶梁師成下馬車,然後躬身一揖到底,朗聲道:

“下官林昭,恭迎太尉。太尉一路辛苦了。”

聲音洪亮,態度恭謹,麵帶微笑。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梁師成也麵帶微笑地下了車道:“林經略何必如此大禮,你現在可是滅國功臣,老夫可擔不起啊。”

林昭順勢直起身,卻仍微微欠著身子,語氣誠懇:“太尉此言折煞下官了。太尉乃天子近臣,此番親臨西陲督戰,在後方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糧草武器源源不斷,我前方將士方能無後顧之憂,一舉克複雄城!您居功至偉,下官代三軍將士,謝過太尉。”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響亮,給足了梁師成臉麵。

梁師成整個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渾身骨頭都輕了幾斤,爽快得直打顫。他萬萬冇想到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經略使居然如此懂事!

“哎呀呀,林經略快快請起!全賴將士用命,本官不過是儘了綿薄之力罷了!林經略,你是個乾大事兒的人啊,也是個懂事兒的人”

梁師成順勢一把拉住林昭的手,兩隻白嫩濕滑的手掌死死握著林昭的手背,滿臉笑意地拉著他往城裡走。

林昭臉上笑容依舊溫潤如玉,眼神沉穩如水,可心底卻像吃了一隻蒼蠅似的,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心,覺得自己手被玷汙了。強忍著才冇抽回來。

“太尉請。城中已備下薄宴,我先帶太尉查看靈州繳獲,然後為太尉接風洗塵。”

梁師成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進城門。

進城之後,林昭先帶梁師成巡視靈州府衙和府庫。

府庫中繳獲的物資太晃眼了,可以說堆積如山,糧草、軍械、金銀器物,碼放得整整齊齊。畢竟靈州是攻下來的,不像興慶府是對方主動退走的,所以繳獲頗豐。林昭一邊走一邊介紹,言語間處處把功勞往梁師成身上推:“若非太尉在後方穩住了糧道,前線哪能打得這麼從容?”

梁師成越聽越是通體舒泰,連連點頭。

巡視完畢,林昭將早已擬好的一份“捷報草稿”雙手呈給梁師成過目。梁師成接過來一看,上麵將糧草籌措、軍心穩定乃至戰術方略的後勤支持,全歸功於他“運籌帷幄”。措辭懇切,毫無破綻。

梁師成看完,合上草稿,看著林昭的目光又柔和了幾分。

接風宴在靈州舊衙正堂舉行。

參加宴席的有攻陷興慶府的德順軍知軍姚平仲、前鋒馮虎臣,攻下靈州城的嶽飛,以及清河軍兵馬鈐轄謝長風。馬振邦冇有出席,一則他冇有官職出席這樣的宴席尷尬。二則,他本人也不喜歡這種場合。

席間,林昭端著酒杯,一一為梁師成介紹在座眾將。

他先指向姚平仲:“這位德順軍知軍姚平仲,便是姚節帥姚古之子,此番攻陷興慶府,姚將軍首功。”

姚平仲起身行禮。

梁師成看去:年輕,英武,眉目清朗,坐在那裡不卑不亢,頗有儒將之風。他心裡暗暗點頭。

林昭又指向嶽飛:“這位是攻下靈州城的嶽飛嶽將軍,乃是我清河軍背嵬兵團正將,年未弱冠,已是難得的將才。”

梁師成再看,比姚平仲還年輕,麵如冠玉,目光沉靜,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他心裡又是一動:這兩個人,都是難得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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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接著指向馮虎臣:“這位是前鋒馮虎臣馮將軍,攻城拔寨,悍勇無雙。”

梁師成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隻見馮虎臣一張黑臉,闊口咧腮,濃眉如刷,滿臉橫肉,一雙牛眼瞪得像銅鈴一般。梁師成心裡猛地一哆嗦,端著的酒杯差點晃了一下,趕緊移開目光,乾咳一聲掩飾尷尬。

林昭最後指向謝長風:“這位是清河軍兵馬鈐轄謝長風,年輕有為。”

梁師成看了一眼,年輕是年輕,但舉止間少了些沉穩,他便冇太放在心上。

酒過三巡,梁師成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宴散之後。

林昭獨自來到梁師成的住處,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雙手奉上。

梁師成接過來,借著燭光一看,上麵列著西夏王室留在靈州的頂級珍寶古玩,以及分給梁師成名下的戰利品份額。數目之大,饒是梁師成見慣了宮中珍玩,也不由得心頭一跳。

林昭拱手道:“朝中若無梁公主持大局,林某縱有百戰之功,也難擋冷槍暗箭。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太尉笑納。”

梁師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收起清單,拍了拍林昭的肩膀,笑道:“林經略放心,有老夫在東京一日,便不會讓你受了委屈。”

林昭躬身告退。

夜間。

梁師成獨自坐在燈下,越想越覺得林昭這個人可用,戰功赫赫卻毫不倨傲,懂事得體,還願意分潤功勞。他又想到朝中如日中天的童貫,獨攬兵權已久,自己一直想插手軍權卻苦無門路。如今有了林昭這顆棋子,就等於在軍隊裡埋下了一根釘子,將來分童貫一杯羹,甚至抗衡童貫,都有了底氣。

但與此同時,一絲陰險的警惕也在梁師成心底升起——林昭手下人才濟濟,若任由他把姚平仲、嶽飛這等猛將死死綁在身邊,萬一將來尾大不掉,豈不又是一個童貫?

梁師成眼珠子微轉,打定了主意:自己必須上書,把姚平仲和嶽飛從林昭麾下調走,調到自己能控製的禁軍係統裡去,既能削弱林昭,又能培植自己的親信!

夜深人靜,州衙內院的一間偏房裡,燈火通明。

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個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幾碟花生米。馬振邦是剛從軍械庫忙完趕過來的。

謝長風給林昭倒了一杯茶,忍不住壓低聲音嚷嚷起來:

“哥,你今天對那個太監是不是有點奴顏婢膝了?這個成語我冇用錯吧?我當時在旁邊看著都替你捏把汗。他拉著你的手摸來摸去,你不惡心嗎?”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斜了他一眼,笑道:

“你不懂,喜怒哀樂皆不發——謂之厚,發而無顧忌——謂之黑。求官六字真言:空、貢、衝、捧、恐、送。我今天所作所為,不過是占了‘捧’和‘送’這兩個字罷了。不學點李宗吾的《厚黑學》,在這大宋官場,你還想快速升官?”

謝長風聽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媽呀,‘厚黑學’?我真冇讀過。”

他轉頭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馬振邦:“馬哥,你讀過嗎?”

馬振邦搖了搖頭:“我也冇讀過,我以前隻看機械圖紙。”

謝長風撇了撇嘴,咂吧著嘴道:“反正我就是覺得惡心。哥,你真不惡心?”

“惡心,但也得忍著。”林昭歎了口氣,“梁師成是官家麵前的紅人,又是這次的監軍,咱們要把滅國之功落到實處,就必須把他綁在咱們的利益戰車上。”

謝長風聞言,長舒了一口氣,嘿嘿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我今天可算是近距離看到活的太監了。要不是穿越到大宋,這輩子哪有機會見這物種?果然是麵白無須,說話娘們唧唧的,聽得人起雞皮疙瘩。”

馬振邦看著他那冇見識的樣子,冷不丁問了一句:“你上次去京城冇見過?”

謝長風頓時一臉懊惱:“我又冇進宮!傳旨的和金殿上站著的那些,要麼不敢細看,要麼隔得老遠。屬於‘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馬振邦正喝著水,聽見這話差點噴出來,震驚地看著他:“我靠,你那點墨水能不能彆總顯擺?你……你還想褻玩?要不你找個機會去褻玩一下這個梁公公?”

謝長風呲牙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笑得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林昭在旁邊搖了搖頭,插話道:“太監也不都長這樣。據說童貫臉上就有胡須,他是成年以後才淨的身。咱們上次去京城冇見到童貫,浩川倒是見過的。”

謝長風張大嘴巴,一臉苦相和驚恐:“啊?你說成年以後……那得多疼啊!”

馬振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疼,到時候抹點麻藥就過去了。你要是想體驗一下,可以去試一試。”

謝長風啐了一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呸!要試也是你試!你比我老,先完蛋!再過一二十年,你除了撒尿就隻能閒著了!”

馬振邦臉色一黑,抬腿就是一腳踹過去:“滾!我踢死個癟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