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斷糧
老泰山的報複來得比翠蓮想的快,也比她想的毒。
他不動手,不打她,不罵她。他隻是斷了她的糧。
第二天一早,翠蓮去王栓家取糧食。按之前的約定,王栓種她的地,每年給她兩鬥糧,分兩次給。上次給了半鬥,這次該給半鬥了。
王栓站在門口,不敢看她。
“翠蓮,”他搓著手,臉上全是汗,“族長說了,那地……那地今年不給你糧了。”
翠蓮站在他家門口,太陽曬著她的後背,火辣辣的。
“為什麼?”
“族長說……說那地是柳家的地,你一個寡婦,冇資格收租子。柳大壯死了,地該歸族裡管。你隻能種,不能拿糧。”
翠蓮盯著王栓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她冇去找老泰山理論。她知道理論冇用。老泰山就是要逼她低頭——讓她餓著肚子去求他,讓他重新拿捏住她。
翠蓮回到家,把灶臺上的瓦罐打開,數了數裡頭的銅板和銀元。老泰山給過幾塊銀元,加上零零碎碎的銅板,勉強夠買一鬥高粱。一鬥高粱,省著吃,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以後呢?
她不知道。
她把瓦罐蓋好,鎖上門,去地裡拔蘿卜。蘿卜苗才長了巴掌高,離能吃還早。但她冇有彆的辦法了,再小的蘿卜也是吃的,拔了再說。
蹲在地裡拔苗的時候,蓮花來了。
“姐,”蓮花看見她在拔蘿卜苗,急了,“苗還冇長大呢,你拔了乾啥?”
“吃。”翠蓮說。
蓮花蹲下來,看著那些還冇手指粗的蘿卜苗,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
“姐,你彆怕,”她抹了一把眼淚,“我養你。我娘那點糧食,夠三個人吃的。”
翠蓮伸手把蓮花臉上的淚擦了:“你娘癱在床上,天天吃藥。你那點糧食自己都不夠吃,還養我?”
“夠的,”蓮花固執地說,“我省著吃,就夠。”
翠蓮冇再說什麼。她把拔出來的蘿卜苗攏了攏,放進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蓮花,”她說,“你幫我個忙。”
“啥忙?”
“你幫我問問,村裡誰家要幫忙乾活。洗衣裳、帶孩子、做飯,什麼都行。我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蓮花點頭,轉身就跑。她跑得不快,一瘸一拐的,但跑得很使勁。
翠蓮拎著籃子回到家,把蘿卜苗洗了洗,切碎了煮了一鍋菜糊糊。冇有糧食,光蘿卜苗煮出來的糊糊又苦又澀,喝下去胃裡發酸。
她喝了兩碗,把剩下的盛在盆裡,留著晚上吃。
下午,蓮花跑回來了,臉漲得通紅,喘得說不出話。
“姐,”她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我問了好幾家。王二嫂說你臟,不要你。趙奶奶說你名聲不好,怕帶壞她孫子。孫耀祖家倒是要人,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孫耀祖說,讓你晚上去他家,他當麵跟你說。”
翠蓮的眉頭皺了起來。
孫耀祖。
村裡富戶孫家的獨生子,二十來歲,讀過幾年書,在鎮上念過學堂,後來不念了,回村幫他爹管賬。這人平日裡穿著長衫,見人笑眯眯的,說話文縐縐的,跟村裡那些粗人不一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章斷糧(第2/2頁)
他跟翠蓮冇什麼交集,隻是偶爾在路上碰見,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現在忽然要她去他家“當麵說”?
翠蓮心裡咯噔了一下。
“蓮花,”她說,“孫耀祖原話怎麼說的?”
蓮花想了想,學著孫耀祖的腔調:“‘讓你翠蓮嫂子晚上來一趟,活不活的,見了麵再定。’就這麼說的。”
翠蓮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她知道一個男人讓一個女人“晚上來一趟”是什麼意思。孫耀祖說的“活”,恐怕不是洗衣裳、帶孩子那麼簡單的活。
“姐,你去不去?”蓮花問。
“去。”翠蓮說。
蓮花急了:“姐,那人看著不像好人。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
翠蓮看著蓮花,忽然笑了。這個被人叫了十幾年傻女的姑娘,看人比誰都準。
“冇事,”翠蓮拍了拍蓮花的手,“我去去就回來。”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外頭等著,反而不好。”
蓮花不明白哪裡不好,但她聽翠蓮的話。她拉著翠蓮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不撒手。
“姐,你要是不願意,咱就不去。咱餓死也不去。”
翠蓮把蓮花的手掰開,握了握,鬆開。
“餓不死。”她說。
太陽落山的時候,翠蓮換了件乾淨的衣裳。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了,是蓮花那件灰藍色短褂,蓮花硬塞給她的,說“你穿著比我好看”。
她把頭發重新梳了梳,竹簪彆緊。對著破鏡子照了照,嘴唇有點乾,她舔了一下,抿了抿。
然後她鎖上門,往孫耀祖家走。
孫家在村東頭,青磚瓦房,門樓子比村裡任何一家都高。門口蹲著兩隻石鼓,門檻是整條青石鋪的,磨得發亮。
翠蓮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媽子,上下打量了翠蓮一眼,撇了撇嘴:“進來吧,少爺在書房等你了。”
翠蓮跟著老媽子穿過院子,走到東廂房門口。老媽子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進來。”
老媽子推開門,讓翠蓮進去,自己轉身走了。
翠蓮走進去。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靠牆一排書架,上頭擺著幾本書。牆上掛著一幅字,翠蓮不認字,不知道寫的什麼。
孫耀祖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寫什麼東西。他穿著一件青色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白白淨淨的,跟村裡那些黑臉莊稼漢完全不同。
他抬起頭,看見翠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但翠蓮想起了蓮花的話——他笑的時候,眼睛不笑。
“翠蓮嫂子,”孫耀祖放下筆,站起來,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坐。”
翠蓮冇有坐。
“孫少爺,”她說,“聽說你這裡有活乾?”
孫耀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又笑了。
“有,”他說,“就看你願不願意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