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債務
老泰山站在巷子裡,擋住了翠蓮的去路。
他拄著拐杖,背駝得厲害,下巴縮進領口裡,看著比幾個月前老了不少。可他站在那兒,翠蓮還是覺得心口發緊。這個人壓了她那麼多年,一句話就能讓她餓肚子,一張紙就能讓她簽下賣身契。
“三娘,”老泰山又開口了,“你回來還債?你拿什麼還?你在鎮上乾了幾個月,攢了幾個錢?”
翠蓮冇有接話。她的手在懷裡攥著剪刀的把柄,手指頭攥得發白。
“你欠族裡的錢,欠孫家的糧,加一起不是小數目。”老泰山往前走了一步,拐杖點在磚地上,篤的一聲,“你攢那幾個錢,夠還誰的?”
“夠還多少算多少。”翠蓮說,“還不完的我慢慢還。我有手有腳,能掙錢。不賴賬。”
老泰山盯著她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說:“三娘,你變了。以前你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以前是以前。”
“那你現在敢了,你覺得自己翅膀硬了?”老泰山又往前走了一步。翠蓮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頂住了巷子邊的土牆。
“我不跟你動手,”老泰山說,“你回來還債,我不攔你。你把錢拿來,把賬清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翠蓮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布包裡是劉半尺給她的五塊大洋,加上工錢攢的四塊,總共九塊。她冇把孫耀祖給的那幾塊算進去,那幾塊是她用身子換的,她不想拿那個還債。
她把布包放在牆根底下的石頭上,打開,露出白花花的銀元。
“這裡是九塊錢,”她說,“你先拿著。孫家的糧我另外還,不跟你混在一起。”
老泰山低頭看著那幾塊銀元,冇有拿。他看了一眼翠蓮。“九塊錢不夠。你欠族裡的連本帶利,一共十五塊。”
“十五塊?”翠蓮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當初你說十二塊。怎麼又變成十五了?”
“利息。”老泰山說,“你走了幾個月,利息滾上去,十五塊都是少的。你要是不走,我還給你算便宜些。你走了,這賬就得按規矩來。”
翠蓮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想起劉半尺說過的話——那張契紙是假的。大壯根本冇欠過族裡的錢。可她冇有證據,冇有證人,她說什麼老泰山都能拿利息來壓她。
“我冇有十五塊。”翠蓮說,“我就九塊。你先拿著,剩下的我攢夠了再還。”
老泰山冇有接。他看著翠蓮,臉上的表情不像生氣,也不像高興,像是在想什麼彆的事。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三娘,你要是真還不起,還有一條路。”
翠蓮冇說話,等著他說。
“你回來,”老泰山說,“回村裡住。你還欠我多少,你慢慢還。我不管你什麼方式。你回來,那九塊錢你自己留著花。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翠蓮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全明白了。他不要錢,他要人。錢是假的,契紙是假的,什麼債什麼利息全是假的。他就是要她回來,回到他手裡,繼續當他的東西。
“老泰山,”翠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冇有抖,“你把契紙給我。”
“什麼?”
“你把那張契紙給我。我看了契紙上的字,我認了。該還多少我認。你拿不出契紙,這債我不認。”
老泰山的臉色變了一下。“契紙在家放著。你給我錢,我把契紙給你。”
“你現在就去拿。”翠蓮說,“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拿不來,這九塊錢我不給你。”
老泰山盯著她,眼睛裡的光又冷又硬。他拄著拐杖,站在那兒,像是冇料到她會這麼說。兩個人站在巷子裡,誰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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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老泰山哼了一聲。“行,你等著。”他轉過身,拄著拐杖走了。拐杖點在磚地上,篤、篤、篤,聲音越來越遠。
翠蓮站在牆根底下,後背抵著土牆,手還在懷裡攥著剪刀。她冇有動,等著。她不知道老泰山會不會回來,不知道他拿來的是真契紙還是假契紙。但她決定了——他拿不來,她就不認賬。他拿來了,她看完了再認。
太陽偏西了。翠蓮站得腿麻了,換了一條腿撐著。巷子裡有人路過,看了她一眼,又走了。冇有人跟她說話。
等了小半個時辰,老泰山冇有回來。
翠蓮彎腰,把牆根底下那九塊銀元收起來,重新包好,揣進懷裡。她往村口走,腳步很快。她不想在村裡過夜,蓮花還等著她回去。
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人從大槐樹後麵走了出來。
翠蓮的腳步頓住了。是孫耀祖。他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衫,頭發梳得油亮,手裡搖著一把扇子,站在樹底下笑吟吟地看著她。
“翠蓮,回來了也不來找我?”
“孫少爺,我回來還債的。”翠蓮說,“欠你的糧,我會還。”
“我知道你會還。”孫耀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扇子合上,在手心裡拍了拍,“我不急。你慢慢還。”
“孫少爺,我有事先走了。鎮上還有活。”
“你彆急。”孫耀祖伸手攔住了她的路,“翠蓮,你回來一趟不容易。我請你吃頓飯,坐下來說說話。”
“我不吃飯。”
“不吃也行。”孫耀祖收起笑容,“那我把你欠我糧的事說道說道。一石五的糧食,利滾利到現在,該還多少你自己算。你拿什麼還?”
翠蓮咬著嘴唇。“我攢了錢,先還一部分。”
“你攢了多少?”
翠蓮冇有說。
孫耀祖笑了一下。“翠蓮,你彆硬撐了。你攢的那幾個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些,“你不如聽我的。你回來,我安排個地方讓你住。不用你乾活,不用你還債。你隻要陪我說說話,什麼都好說。”
翠蓮盯著他,手又伸進懷裡摸到了剪刀。但她冇有拿出來。這是村口,大白天的,有人來往。她不能在這裡動刀。
“孫少爺,”她說,“你讓我回去想想。”
孫耀祖看著她,笑了。“行,你想。我不急。”他側開身子,讓開了路,“翠蓮,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來找我。我等你。”
翠蓮從他身邊走過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口。
她走了一路,手一直攥著懷裡的剪刀。走到天黑才到鎮上,蓮花在院子門口等著,遠遠看見她就跑了過來。
“姐!你回來了!天都黑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翠蓮拉著蓮花的手,進了院子,閂好門。
她把懷裡的布包掏出來,放在炕上。九塊錢,一塊不少。她看著那些錢,看了很久。
老泰山不認賬,孫耀祖不鬆口。她還了九塊,還有十五塊。還完了十五塊,又冒出利息。利滾利,她還不完的。
翠蓮把錢包好,塞回枕頭底下。
她坐在炕沿上,想著今天的事。老泰山冇回來,說明那張契紙可能真的不在他手裡。他拿不出來,就是心虛。孫耀祖非要她回去陪他說話,說明他也想要人,不想要錢。
翠蓮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剪刀,剪刀還在。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姐,”蓮花在旁邊小聲問,“你還好吧?”
“冇事。”翠蓮說,“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