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布料鋪子
孫耀祖送東西的事,翠蓮冇有跟老板娘說。可老板娘自己看見了。那天下午,翠蓮正在院子裡晾布,老板娘從鋪子後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走過來遞給翠蓮。翠蓮接過來一看,紙條上頭寫著:“門口有東西,你記得拿。”字跡是孫耀祖的,翠蓮認得。他每次都寫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像刻出來的。
“這個人又來了?”老板娘問。
翠蓮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嗯。”
“送啥了?”
“不知道。還冇出去看。”
老板娘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翠蓮,我不是要管你的閒事。可你要是被人纏上了,你跟那些人來往,布莊的客人在外頭看見了,會說閒話。我一個開鋪子的,靠的是名聲吃飯。你在我這兒乾活,彆人會說布莊的丫頭不正經。”
翠蓮攥著紙條,攥得紙條皺成一團。“老板娘,我冇有跟他來往。他送東西來,我不要。他寫紙條來,我不回。門我都不開。”
“你不要,他還會再送。你回了,他纏得更緊。”老板娘歎了口氣,在井臺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翠蓮,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給你換個活吧。”
翠蓮愣了一下。“啥活?”
“鎮東頭有一家布料鋪子,做衣裳的。老板娘姓周,是我老相識。她那兒缺個幫忙的,不用洗布,就是裁裁邊、鎖鎖扣眼、疊疊衣裳。活比這邊輕,工錢一樣,一個月兩塊錢。地方也清靜,比這邊人少。”
“老板娘,你這是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老板娘看著她,“那個人天天往這兒送東西,早晚有人看見。他說是給你送的,外人隻會說你攀上了有錢人。你在鎮上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彆因為這種事把名聲壞了。你去布料鋪子,換個地方住,他找不到你,慢慢就忘了你。”
翠蓮冇有說話。她蹲下來,把晾布架上的布取下來,搭在胳膊上。布是乾的,帶著皂角的味道,暖暖的。她疊好一塊,又疊一塊。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老板娘,你讓我想想。”
“你好好想。”老板娘站起來,“我不是要逼你走。你要是實在不想去,就在這兒待著也行。可你得想好了,那個人要是天天來,你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他有錢有閒,耗得起。你耗不起。”
老板娘走了以後,翠蓮站在井臺邊,把那張紙條揉成團,扔進灶膛裡燒了。火苗舔著紙條,紙卷起來,變黑,化成了灰。她蹲在灶膛前看了好一會兒,看著那團灰慢慢散開,被風從灶膛裡吹出來,落在地上,踩一腳就碎了。
晚上,翠蓮把這事跟蓮花說了。蓮花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攥著被角。“姐,老板娘是為你好。”
“我知道。”
“那你去不去?”
翠蓮冇有回答。她躺在炕上,盯著房梁。房梁是新木頭,冇有燕子窩,冇有裂紋,平平整整的。可她看著它,心裡頭想的卻是柳溝村那間老屋的房梁。那根梁上有燕子窩,有煙熏的黑印子,有她躺了多少個晚上盯著看的一道道紋路。她在那間屋裡被欺負了多少回,她都數不清了。可它畢竟是她的屋,她住了五年的屋。
布料鋪子是新的,鎮東頭她冇去過幾次。去了那裡,一切都是陌生的。可陌生了也好,陌生了就冇有人認識她,冇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她可以在那兒重新開始,冇有人會指著她後背說她是個寡婦、是個破鞋、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蓮花,”翠蓮開口了,“你說我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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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想了想。“姐,我跟你說實話。我覺得你去也中,不去也中。去了,換個地方,孫耀祖找不到你,你能安安生生過日子。不去,你就在這兒待著,孫耀祖來你也彆怕他。你有刀呢。”
翠蓮聽了,笑了一下。蓮花現在也學會說“你有刀呢”了。以前蓮花隻會哭,隻會怕,現在她也會說硬氣話了。
“那我去了。”翠蓮說,“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第二天一早,翠蓮跟老板娘說了。老板娘聽了冇多說什麼,點了點頭,多給了她一塊錢的工錢,說是這幾個月乾得好的獎勵。翠蓮把錢收好,回小屋收拾東西。她冇什麼東西,幾件舊衣裳,一條薄被子,一雙鞋。加上枕頭底下的剪刀和刀,加上那個布包,攏共一個包袱就裝完了。
小蘭蹲在門口看她收拾,眼眶紅紅的。“翠蓮姐,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誰跟我說話?”小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一個人洗布,悶得慌。”
翠蓮蹲下來,拉著小蘭的手。“你有空就來布料鋪子找我。不遠,走一炷香就到了。我請你吃點心。”
小蘭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那你說話算話。”
“算話。”
蓮花幫翠蓮拎著包袱,兩個人出了布莊的門。翠蓮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井臺還在那兒,晾布架還在那兒,小蘭還站在門口朝她擺手。她看了幾秒,轉過身走了。她冇有問老板娘孫耀祖後來又送東西了冇有。不管送不送,跟她都冇有關係了。
布料鋪子在鎮東頭,比布莊小一些,門麵窄,門口掛著一塊藍布幌子,上麵寫著“周記成衣鋪”幾個字。翠蓮走進去,櫃臺後麵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婦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褂子,頭發用銀簪子彆著,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和氣。
“你就是翠蓮?老趙跟我提過你了。”胖婦人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看著你利索,像個能乾活的。來,我帶你看看後頭。”
後頭是一個小院子,比布莊的後院更小,隻有一間小屋一間灶房。小屋裡頭有一張炕,一個櫃子,一張桌子。乾淨,整齊,窗戶紙是新糊的,白花花的,透進來的光都是亮的。
“你就住這兒。活在前頭鋪子裡乾,裁裁邊鎖鎖扣眼。中午管一頓飯,晚上你自己做。工錢一個月兩塊,月初結。”胖婦人說完了,笑眯眯地看著翠蓮,“你有什麼想說的冇有?”
“冇有。”翠蓮說,“謝謝周老板娘。”
“叫我周姐就行。”胖婦人擺了擺手,“你歇著吧,明天再上工。”
她走了。翠蓮和蓮花把包袱放在炕上,打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衣裳疊好放在櫃子裡,被子鋪在炕上,剪刀和刀放在枕頭底下。翠蓮把布包打開,數了數裡頭的錢。算上老板娘多給的一塊錢,加上之前的積蓄,一共十三塊。還欠孫耀祖七塊,還完她手裡還能剩六塊。六塊錢夠她跟蓮花在鎮上過好幾個月了。
她長出了一口氣,把錢用布包好,放回枕頭底下。
蓮花坐在炕沿上,四下看了看。“姐,這兒比布莊小,可看著亮堂。”
“嗯。”
“窗戶紙是新的,透光。”
“嗯。”
蓮花拉著翠蓮的手。“姐,咱們好好過。”
翠蓮攥著蓮花的手,攥得緊緊的。“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