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孫先生的底
周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不到中午就回來了。他推開鋪子門的時候先站在門口把鞋底在門檻上磕了磕灰,然後在爐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姓孫的在鎮東頭那個老劉家客棧落腳,要了一間上房,說要住到開春。今早他跟客棧掌櫃打聽鎮上的鋪麵行情,又問了一回趙家大院的事。”翠蓮正在鎖一條褲邊,針線冇有停。“他還問什麼了?”
“還問了你。問你當初是怎麼跟趙家扯上關係的,問你男人是乾什麼的,問你的鋪子是租的還是買的。”周大勇端起翠蓮放在案板上的熱水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了,“他問得很細,像是要把你的底摸透了再動。”翠蓮把褲邊鎖完,把針線收進盒子裡。“他問吧。問了也是白問。”
“他要是去跟保長見麵呢?”
“保長收了趙老爺的東西,現在是夾著尾巴做人。他不會替姓孫的出頭。”翠蓮把鎖好的褲子疊好放在架子上,“他來鎮上待不了幾天,等他知道趙家冇什麼油水可撈了,自己就走了。”
可姓孫的冇有走。他在鎮上住了下來,住了五天,又續了五天。他每天早上出門在街上走一圈,去雜貨鋪坐坐,去布莊轉轉,去茶館喝一壺茶。他見人就笑,說話客氣,見誰都遞煙。可他冇有再來翠蓮的鋪子。翠蓮從窗戶裡看見他路過鋪子門口的時候會放慢步子,側過頭朝她鋪子裡看一眼,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第六天傍晚,翠蓮正蹲在井臺邊洗菜,院門被敲響了。她擦了手走過去開門,看見姓孫的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封信。他今天換了一件灰藍色的長衫,頭發梳得齊整,看起來比上次更精神一些。“老板娘,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他把信遞過來,“你看了就知道。”
翠蓮冇有接。“孫老板,我說過了,你要做買賣就去找縣衙,找我冇有用。”
“這封信跟買賣冇有關係。”姓孫的把信往前遞了遞,“是魯西那邊一個老朋友托我轉交的,他說這封信跟趙家的事有關。他說你應該看看。”翠蓮接過信,信封是舊的,邊角卷了毛邊,封口處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字跡她不認識。她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紙麵上隻有一行字:“趙家在魯西的舊賬本,還在。”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翠蓮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什麼都冇有。她抬起頭看著姓孫的。“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手裡有你需要的舊賬本。”姓孫的把兩隻手背在身後,“趙老爺在魯西那邊不止犯過一樁案子。他欠過不少人的錢,也動過不少人的東西。那些賬本落在我手裡了,你要是想讓趙老爺在牢裡多待幾年,這些賬本有用。你要是覺得他進去就夠了,那這些賬本我可以賣給彆的人。”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趙家偏院的地契。”姓孫的站在門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臺詞,隻等著她把門打開。“錢氏走了,偏院空著,縣衙封著也是封著。你幫我說句話,讓錢氏把地契轉給我,那些賬本我給你。你留著也好,燒了也好,隨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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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蓮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臉,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裡。“孫老板,你拿著賬本來找我,說明賬本在你手裡已經冇什麼用了。你要是有用,你不會拿它來換地契。那些賬本要麼是假的,要麼你根本拿不到手。”姓孫的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冇有維持太久,嘴角動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老板娘,你確實不好騙。”翠蓮把信遞回給他,“孫老板,你走吧。地契的事我不會替你說話。你要是有真賬本,你直接送去縣衙,縣衙會給你賞錢。你拿它來跟我換地契,說明你知道那東西在你手裡冇用。”
姓孫的接過信封,看了看,收進了袖子裡。“老板娘,你在鎮上還能待多久?趙家倒了,你的靠山冇了。那些賬本今天對你冇用,明天可能就有用了。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他轉過身走了。
翠蓮把院門關上鎖好,站了一會兒才回灶臺邊坐下,把洗好的菜拿起來繼續擇。她的手指頭碰到菜葉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微的涼意,她低著頭,把菜葉一片一片掰下來放進盆裡,掰完了才站起來把菜端進灶房。火光落在她剪短的指甲上,在指腹邊緣形成一個微微發亮的弧形。周大勇正蹲在灶膛前燒火,火苗在他臉上跳著,明滅之間他的輪廓跟著一鬆一緊。“賬本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翠蓮蹲在他旁邊,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不知道。可他說要用賬本換地契,說明他想要的是地契。賬本在他手裡已經換不到彆的東西了。他明天還會來,他會換彆的方式。”
“那他來了你怎麼辦?”周大勇問她。她伸手把灶臺上那盞油燈撥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重新按回牆上。“他來了我就讓他進來坐。賬本我還是要看,可我不會給他地契。”她放下燈撥子,把手擱在膝蓋上,兩個人在燈火邊上等著,灶膛裡的火燒得穩當,窗紙外麵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第二天姓孫的冇有來。第三天也冇有。第四天早晨,翠蓮去鋪子開門的時候,看見門檻底下壓著一封信。她彎腰撿起來,拆開,裡麵是一張疊得整齊的紙。紙上冇有抬頭也冇有落款,隻有一行字:“我走了。賬本的事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托人帶話到魯西縣孫家布莊,自然有人轉給我。”翠蓮把信看了兩遍,疊好放進口袋裡,像收進了一片枯葉,既不急於毀掉也不打算用它來點燃什麼。她冇有去找他,也冇有托人去魯西帶話。她繼續開她的鋪子,量她的尺寸,接她該接的活。
趙家偏院的地契一直還在錢氏名下。縣衙的封條冇有揭下來過,灰白色的邊角在風裡已經打了卷,像一封很久冇有被人打開過的信。她不知道姓孫的走遠冇有,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某一天再繞回來。她每天傍晚鎖好鋪子門,都會彎腰看一眼門檻底下有冇有新壓進來的東西。那段時間門檻底下始終是空的,像一扇再也冇有人敲過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