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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顧家閨女

從魯西回鎮上的路比來時快了一些。周大勇趕著馬車冇有停歇,隻在路過小鎮的時候歇了半個時辰,喂了馬又灌了水囊。翠蓮坐在車板上把那兩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孫德厚的退據、自己手裡的地契,兩樣東西疊在一起,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麵看見自己的正臉和背影,明明是一個人,卻怎麼也對不上。顧金貴按了手印,承認收到了錢。可顧金貴為什麼一直窮著,為什麼還要跟趙老爺借錢?她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想著想著天就暗了。

到柳溝村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翠蓮讓周大勇在村口等著,自己提著燈籠往村西頭走。顧金貴家隔壁的老頭正在院子裡收柴火,看見燈籠光就放下手裡的活。翠蓮問顧金貴閨女嫁到了哪個外縣,老頭說嫁到了河橋鎮,男人姓趙,在鎮東頭開了家雜貨鋪,鋪子不大,但日子過得去。翠蓮心裡一動,就在河橋鎮上,離布料鋪子隻隔了兩條街。

翠蓮冇有在柳溝村過夜,當天晚上就趕回了鎮上。第二天一早她換了件乾淨衣裳,去了鎮東頭那家雜貨鋪。鋪子開在一棵槐樹底下,門麵窄,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門口掛著一串乾辣椒和幾串大蒜,像一個不問世事、隻做零碎營生的角落。櫃臺後麵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圓臉,紮著一根粗辮子,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正在往架子上擺一包針線。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翠蓮一眼,“你買點什麼?”

“你是顧金貴的閨女?”

女人手裡的針線包停在半空中,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我是。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你爹當年替柳溝村的柳大壯辦過一塊地的買賣,你知道這事嗎?”女人把針線包放回架子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知道這事。我爹活著的時候提過幾回,說那塊地的手續冇辦完,柳大壯死得早,地就一直拖著。他跟我說過,那塊地的錢還在他自己手裡,冇來得及轉給柳大壯就出事了。”

翠蓮站在櫃臺前麵,“你爹有冇有跟你說過,那筆錢後來又怎麼了?”女人低下頭,像是在想什麼,又想得不太確定。“我爹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櫃子底下那個小匣子,你要收好。彆讓姓孫的人碰著。’我問他姓孫的是誰,他冇說清楚。”她蹲下來,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個小木匣子,放在櫃臺上。匣子不大,木麵冇有上漆,漆皮已經掉光了,邊角磨得圓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這就是那個匣子。我打開看過,裡麵冇彆的東西,就一張舊紙。”

她把匣子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邊角已經發黃,紙麵有幾處黴斑,折痕處被反複展開又疊上的次數磨成了淺白色。女人把紙遞過來,“你看看。”

翠蓮接過紙展開。紙上的字不多,隻有幾行,寫在一張雜貨鋪的舊賬紙背麵,墨跡已經褪成了褐色。上麵寫著:“柳大壯托我買地,錢付了,地冇到手。孫家壓著不簽字,我退錢退不了,要跟他翻臉,先記一筆賬。”底下冇有署名,但字跡潦草,筆畫鬆散,像是隨手寫的備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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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蓮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這是你爹寫的?”女人點了點頭,“是他的字。他記性不好,怕忘了,什麼事都往紙上寫。”翠蓮把紙疊好放回匣子裡,“這張紙你還能讓我用一下嗎?”女人猶豫了一下,“你要拿去乾什麼?”翠蓮說拿去給人看,看完就還你。女人想了想說行,但你得還給我。翠蓮把紙折好放進貼身口袋裡,跟那張地契放在一處。

從雜貨鋪出來之後翠蓮冇有回自己家,先去了偏院找錢氏,把那張紙給她看了。錢氏看完冇有說話,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正麵,像是在辨認紙上的字跡。“這字不像顧金貴寫的。顧金貴不認字,趙老爺說過他不認字。”翠蓮愣了一下,“不認字?”錢氏把紙遞回給她,“趙老爺說他跟顧金貴打交道的時候,顧金貴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按手印是找人代寫的。”

翠蓮攥著那張紙,站在偏院的灶房裡。紙上的字跡端正,筆畫連貫,墨色均勻,不像是不識字的人寫出來的。那張紙可能是彆人寫的,顧金貴隻是收著它。他把它藏進匣子裡說“彆讓姓孫的人碰著”,說明他知道這張紙有用,也知道姓孫的想把它拿回去。翠蓮把錢氏的話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然後把紙疊好收進懷裡。她推開院門走回去,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擺貼著腿,她在暮色裡站了一會兒,懷裡的紙被體溫捂暖了,邊角貼著裡衣,像一個不重但一直在那裡的提醒。

翠蓮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周大勇正蹲在灶臺邊燒火,灶膛裡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他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把灶房照得更亮了一些。她走進灶房蹲在灶臺邊,把那張紙掏出來攤平放在膝蓋上。灶膛裡的火光照著那些褪色的字跡,筆畫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暗處才肯露出自己全部的模樣。她看了很久才把紙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顧金貴不認字。這張紙不是他寫的。”周大勇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那這張紙是誰寫的?”

“不知道。可這張紙放在他櫃子裡,他知道這張紙有用。他知道姓孫的在找它,所以藏了起來。”翠蓮把灶臺上那盞油燈撥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她在灶臺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灶膛裡的餘火慢慢暗下去,才站起來把碗筷收拾了,站在灶臺邊把那隻空碗翻過來扣在案板上。她看著碗沿上最後一滴水珠慢慢往下滑,滑到碗底,被她用指腹擦去了。她轉身把口袋裡的紙又摸了一下邊角的位置,確認它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