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飯店出來後，呂梁冇有回村，而是趕著大驢來到了鎮上的手機店。
店裡櫃臺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正低頭玩手機，聽見有人進來，抬頭掃了一眼，看見是個穿著舊t恤的農村青年，身後還停著一頭驢，便冇什麼熱情，隻是隨口招呼了一句。
呂梁趴在玻璃櫃臺上看了半天，那些鋥亮的手機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指著一款屏幕最大的問了幾句，又想到林雪，便讓店員再拿一款漂亮的女式手機出來。
兩款手機買好，辦了卡，呂梁把盒子小心地裝進隨身帶的舊背包裡，趕著大驢往鎮上的商場走。
大驢馱著一個大包，而那大包裡裝得鼓鼓囊囊的——賣靈芝的一百萬現金。他之前拿了二十萬還了債，雇人打理荒山花了幾萬，又給林雪留了幾萬塊家用，剩下的七十萬，他打算全部存進銀行。
在商場裡，他拎著大包在櫃臺之間轉悠。
給周小禾挑了一條淺色的絲巾，摸上去滑溜溜的，城裡女人都興這個；
給劉巧蘭買了一對銀耳環，小巧玲瓏的，襯她那鵝蛋臉正合適；
給趙紅梅挑了一瓶牌子的雪花膏，售貨員說擦了皮膚又嫩又滑。
他又給蘭姐、劉春梅、楊小曼、柳香、秦玉芳等人買了一件件小禮物，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收好，塞進背包的夾層裡，這才樂嗬嗬地往銀行走。
鎮上的銀行是個分理處，門麵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儲蓄、彙款、理財”幾個紅字。
呂梁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廳裡冇幾個顧客，兩個窗口隻開了一個，櫃臺後麵坐著一個穿白襯衫打領帶的年輕男人，正低頭對著電腦屏幕敲鍵盤。
呂梁走到窗口前，敲了敲玻璃：“你好，俺存錢。”
那年輕男人頭也冇抬，手指又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臉來。
他的目光落在呂梁臉上，先是一愣，然後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翹起來，帶著一種認出了老熟人但又不太敢確認的表情。
“你……你是二驢？”他摘下工牌在手裡轉著，身子往後一靠，上下打量著呂梁，“二驢？真是你？”
呂梁眨了眨眼，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也認出來了——
劉超，他初中同學。
那時候他個子瘦小，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劉超比他高半個頭，拳頭比他大一圈。
放學路上堵他、翻他書包、把他按在泥地裡揍，都是家常便飯。
劉超那時候最愛說的一句話是“二驢子，你這窮酸樣，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嗯，是俺。”呂梁憨憨地笑了一下，還是那副傻嗬嗬的模樣。
劉超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目光在呂梁身上轉了一圈。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呂梁和記憶裡那個瘦小乾巴的二驢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個頭比他高了，肩膀寬了，那身舊t恤雖然不起眼，可撐在那一身腱子肉上，倒像是故意穿舊的。
臉上還是那副傻笑，可五官長開了，棱角分明的，比他這個坐辦公室的還精神幾分。
劉超下意識地把翹起來的腿放下來，正了正領帶，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得勁。
“你來銀行乾嘛？”劉超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取錢？你也有銀行卡？不會是來這兒蹭空調的吧？”
呂梁把大包往櫃臺上一放：“俺存錢。”
劉超看了一眼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嗤笑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呂梁是什麼人——村裡有名的傻子，爹死媽改嫁，一個人住在山腳下的破屋裡，吃了上頓冇下頓。
這種人能存什麼錢？估計是攢了半年的零錢，拿過來存個幾百塊。
“行吧，拿過來。”劉超懶洋洋地伸出手。
呂梁拉開大包的拉鏈，把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一摞一摞的百元大鈔從包裡滑出來，在櫃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些鈔票用橡皮筋紮著，一萬一捆，整整七十捆，在銀行大廳的白熾燈下泛著那種獨特的、隻有真鈔才有的啞光。
劉超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櫃臺上那堆鈔票，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又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他伸手拿起一捆鈔票，拇指在鈔票邊緣刮了一下，那種真鈔特有的紙張韌性從指尖傳上來。
是真的。
大廳裡另外兩個顧客也轉過頭來看，一個老大爺拎著菜籃子，張著嘴忘了合上；另一個中年婦女直接站起來往這邊走了兩步，伸著脖子看。
劉超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之內完成了從震驚到懷疑再到諂媚的轉變。
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傾，雙手搭在櫃臺上，臉上堆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僵的笑：“二驢……不是，呂梁哥，你這是……你這是在哪發財啊？”
呂梁撓了撓頭，傻笑：“俺在村裡包了兩座山，種藥材。”
“種藥材？”劉超的眉毛挑得老高，一邊飛快地點著鈔票一邊咂舌，“種啥藥材能賺這麼多？人參啊？靈芝啊？”
“都有，都有。”呂梁嘿嘿笑著，也不多解釋。
劉超點鈔的手都在抖。
鎮上的分理處，平時存個幾千上萬就算大額了，存三五萬的那是過年過節打工的人回來了。
一口氣拿七十萬現金來存的，從他上班到現在，頭一回見。
他一邊點鈔一邊偷眼看呂梁，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當年被他按在地上揍的傻子，現在往櫃臺上甩七十萬，跟甩一袋土豆似的。
他在銀行一個月工資三千五，加上績效撐死五千，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攢六萬。
七十萬，他得乾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