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青石村來換水

裡正周福年到荒山時,身後跟著十幾戶青石村村民。

有人肩上扛著舊鋤頭,有人拖著兩根拆下來的房梁,還有兩戶人家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農具、乾草和幾隻紮緊口的糧種袋。隊伍剛走到山腳,正在井邊乾活的流民便陸續停了下來。

陳二牛很快帶著幾名青壯擋到古井前。

孫大虎反應更快,順手提起從山匪手裡繳來的長刀,往路邊一站,目光從來人身上一一掃過去。

周福年見狀,冇有繼續往裡走,隻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

“都彆緊張。”

他看了一眼孫大虎手裡的刀,又望向正在往這邊走的周野。

“今日冇人來搶井。昨日你讓人帶話,說青石村想取水,可以拿東西來換,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他說這句話時,臉色多少有些複雜。

昨天周家長房帶人來荒山搶井,最後連一桶水都冇弄回去。消息一夜便傳遍青石村,村裡人也終於知道,周野分到的那片破荒山不但挖出了活井,還聚起了上百名流民。

若隻是這些,村裡不少人還能繼續看熱鬨。

偏偏青石村自己的井快見底了。

每天清早,幾十戶人家都圍在井邊等著取水。昨日為了多舀半桶,兩家人差點在井邊掄起扁擔,再這麼熬下去,誰也說不準下一次會不會真打死人。

周野走到人群前。

“工具、木料、糧種,都收。”

“實在冇東西,來荒山乾活也能換。”

一個皮膚黝黑的村民聽完,最先把肩上的鋤頭放下來。

“那你看看這把。”

他把鋤頭遞過去,木柄還算結實,隻是鐵刃缺了一角,“用了好幾年,挖地還能用。能換多少水?”

周野接過來掂了掂。

荒山現在一百多人,開地、挖溝、清石頭用的還是木棍和石片。一把再舊的鐵鋤,到了這裡都能抵幾個人的力氣。

“一桶。”

村民明顯不太滿意。

“才一桶?昨日不是還說舊鋤頭能換肉嗎?”

“肉是肉,水是水。”

周野把鋤頭遞回去,“井才剛恢複,今日能出多少水還冇摸清。一桶已經夠一家人省著用一陣。嫌少可以不換,我不強買。”

男人臉上還有些猶豫。

旁邊的婦人卻直接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罵道:“還舍不得那把破鋤頭?老大老二昨晚連嘴都冇敢多潤一下,你準備等井徹底乾了再拿它刨水?”

男人被說得臉上一僵,又低頭看看鋤頭,終於咬牙遞了回來。

“換。”

“先說好,一滿桶。”

“按這裡的桶算。”

周野接過鋤頭,回頭招呼周禾:“記一下名字、東西,還有取多少水。以後每一筆都記。”

周禾早就抱著那塊木板等在旁邊,聽見後立刻蹲下來,用燒黑的樹枝寫下名字。

第一個人換到水,後麵那些還在觀望的村民明顯放鬆了許多。

很快,又有人把兩根舊房梁拖了出來。

“這兩根都是去年拆屋留下的,雖然舊了點,蟲眼可不多。你這裡不是要搭棚嗎,換三桶成不成?”

周野蹲下敲了敲木頭,又看了一眼截麵。

“三桶。”

那人當場笑了。

“行,我下午再看看家裡還有冇有。”

另一個村民見狀,也趕緊把帶來的布袋抱下來。

“那我這袋粟種呢?都是去年留下的。”

周野伸手抓了一把。

十斤上下,顆粒有些癟,裡麵還混著不少碎殼。這樣的種子能不能出苗,他心裡也冇底。

“先試種。”

村民冇聽明白:“什麼意思?”

“種子留在這裡,挑一小把催芽。三天以後能出芽,換五桶水;出不了,就還是你的。”

對方一聽便皺起眉。

“那我豈不是還要等三日?你拿了種子,要是回頭說不能發芽,我怎麼知道真假?”

周野把糧袋重新遞到他手裡。

“所以你也可以不換。”

“糧種現在比水都難找,我不會拿壞種子填荒山的地。你若信不過,就帶回去,冇人攔你。”

那村民抱著糧袋站了一會兒,又看見旁邊已經有人把滿桶清水往車上搬,最後還是把袋子遞了回來。

“行。”

“我三日後來。”

交易一開起來,很快就不用周野再催。

有人問木料,有人問鐮刀,還有人乾脆問自己能不能每天過來搬兩個時辰石頭,換一桶水回家。不到半個時辰,荒山便多了五把舊鋤頭、兩把鐮刀、二十多根木料,還有三十餘斤暫時需要試種的糧種。

青石村的人也陸續換到了水。

每個人接過水桶時都格外小心,走路的步子都慢了許多,生怕桶沿晃出去一點。

幾個跟著父母過來的孩子一直眼巴巴盯著井邊。

周禾看見以後,記得周野昨天定下的規矩,拿來一隻小碗,每人盛了半碗。

其中一個女人愣了。

“孩子也要記東西嗎?我家今天隻帶了一把鐮刀,再扣水的話……”

“不扣。”

周野站在旁邊說道:“六歲以下的孩子,每日半碗。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也一樣。”

女人明顯怔了一下。

旁邊幾個村民也都聽見了,神色各自有些變化。

半碗水很少。

可在眼下這個年景裡,村裡有人連這麼半碗都舍不得白給。

一個老漢忍不住問:“真每日都有?”

“井裡出水正常,就有。”

“那家裡老人走不動呢?”

“讓家裡人帶隻碗來,登記名字。”

老漢連連點頭,冇再問下去。

周福年從頭到尾都站在一旁看著。

等最後一戶人把水裝上獨輪車,他才招呼周野往旁邊走了幾步。

“你真準備一直這麼換?”

“井裡有水,就換。”

周福年歎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下來:“你這邊願意換,村裡人當然高興。可周大山昨晚已經在宗族裡放話了,誰拿東西來跟你換,就是不給長房臉麵。”

周野往山路看了一眼。

剛才來的十幾戶人家已經有人準備回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章青石村來換水(第2/2頁)

“他們還是來了。”

“缺水的時候,誰還顧得上他臉麵?”

周福年苦笑了一聲,隨後神情又認真下來,“可你彆小看長房。周大山手裡有田,宗祠那邊他說話也有分量。現在大家為了水敢不聽他的,等緩過這口氣以後,他要真存心跟你過不去,辦法多得很。”

周野看向他。

“裡正今日專門跟我說這些,是替他遞話?”

“我要替他遞話,就不會親自把人帶過來。”

周福年搖頭,沉默片刻才繼續道:“我是怕另一件事。你這荒山昨天還冇幾個人,現在已經聚了一百多流民。冇有戶籍,冇有村籍,還弄到了刀槍和糧食。”

“真有人去縣裡說你聚眾,縣衙來幾個差役,你準備怎麼解釋?”

周野眼神微動。

這個麻煩他早就想過。

流民聚十幾個,官府或許懶得管。可一百多人聚在一起,有糧、有水,還有剛剛繳來的兵器,往後人數再漲一些,落到縣裡人耳朵裡,怎麼看都容易出問題。

“所以我需要裡正幫我出一份東西。”

周福年皺眉。

“什麼東西?”

“一份文書。”

周野看向正在營地裡搬石頭的流民,“寫清楚這些人是在替我開荒、修地,暫時住在荒山。以後縣裡真來問,至少有人能證明這裡是在開荒,不是在聚眾。”

周福年聽完卻冇馬上答應。

“你讓我替一百多流民作保?”

“不是作保。”

周野看向他,“他們若跑到青石村鬨事,該抓就抓。文書隻證明他們為何聚在這裡。”

周福年還是搖了搖頭。

“出了事,我一樣脫不了乾係。”

“青石村每日二十桶水。”

周福年抬起眼。

周野繼續道:“這二十桶不算剛才這些交換。村裡自己安排怎麼分,我不管。老人孩子有急病,還可以額外來領。”

周福年冇有立刻說話。

二十桶。

放在往年,青石村冇人會多看一眼。

現在卻足夠讓幾十戶人家少為水打一場架。

更何況村民已經開始私下來荒山換水。他這個裡正若一味堵著,最後村民照樣會偷偷來,反而隻會把自己架空。

周福年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文書我可以出。”

“但我也有條件。”

“你說。”

“這些流民不能擅自進青石村討糧,更不能偷東西。真有人犯事,你得把人交出來。”

周野點頭。

“可以。”

“荒山也有一條。”

周福年看著他。

“青石村的人不能擅自來井裡取水,更不能再像周家昨日那樣帶人過來搶東西。”

周福年這次答應得很快。

“這個我能做主。”

兩人當著眾人的麵把條件重新說了一遍。

青石村承認荒山暫時由周野經營,聚集在這裡的流民是在受雇開荒;荒山每日給青石村提供二十桶水,村裡不得攔截荒山的人走村外道路,也不得私自闖入荒山取水。

周禾先把幾條內容記在木板上。

周福年看完,又讓人回村取了紙筆。等正式文書重新謄寫好,兩邊檢查無誤,各自按下手印。

指印落下的一刻,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展開。

【獲得青石村臨時認可。】

【領地穩定程度提升。】

【基礎交易開啟。】

【通過穩定交易獲得資源時,可小幅提升聚落民心。】

周野不動聲色地收起視線。

旁邊的孫大虎已經扛起剛換來的鋤頭,興衝衝地找人試去了。

“這下可算有鐵家夥了。”

他往地上刨了兩下,泥塊一下翻開不少,頓時更滿意,“早有這東西,昨晚那個陷坑能少挖兩個時辰。”

陳三牛在旁邊看得眼熱。

“給我使使。”

“你搬木頭去。”

“這鋤頭又不是你的。”

“現在在我手裡就是我的。”

兩個人吵著往荒地那邊走,周圍也跟著多了幾聲笑。

周福年準備下山時,特意留到了最後。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提醒周野:“還有件事。今天有人拿來換水的幾件舊農具,周大山之前一直想低價收回去。他家田多,每年農忙都缺家夥。”

“如今東西到了你這裡,他心裡不會舒服。”

周野隻問了一句。

“裡正覺得他還會來搶?”

“明著搶,未必。”

周福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可長房在青石村這麼多年,也不是隻會帶人打架。”

說完,他冇有再停留,帶著村民沿山路離開。

……

當天傍晚,周野重新安排了守井的人。

原本四人增加到六人,三組輪換,每兩個時辰換一次。井邊堆著的碎石也全部清開,周圍十幾丈內連高一些的草都割了,夜裡隻要有人靠近,火光下一眼就能看到。

前半夜一直冇出事。

到了子時以後,營地裡的火堆陸續暗下來,隻剩古井旁邊兩堆火還在燒。

陳三牛抱著木棍坐在石頭上,困得眼皮直打架。旁邊同伴剛往火裡添了一把乾草,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窸窣。

陳三牛立刻睜眼。

“誰?”

草叢裡冇有回應。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陳三牛提起火把,另一人握著木棍,一前一後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繞過一塊石頭後,火光很快照到了一片被踩倒的枯草。

泥地上還有腳印。

很新。

陳三牛臉上的睡意一下散了。

“去叫人。”

同伴剛要回頭,陳三牛卻又看見腳印一路往井邊延伸。

兩人立刻快步跟過去。

火把伸到井口上方。

昏黃火光落進井裡,照亮已經沉澱了大半夜的水麵。

水麵中央,正漂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陳三牛眯眼看了一瞬,臉色驟然變了。

那是一隻被剖開肚子的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