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知己
群雄也都目光四尋,但過了半晌,也不見“瀟湘夜雨”莫大先生現身。
喬峰淡淡道:“費師叔,你希望莫大先生出現,好逼他清理門戶,他若不做,一派掌門包庇之名加身,衡山一派榮名喪儘。
若是做了,他與劉正風一師之徒,一個頭磕在地上,這兄弟情義安在?
怎麼,莫非你聽到‘大義滅親’,不覺揪心,倘若你哪天犯錯,也希望左盟主割舍親情將你處置呢?”
喬峰這話一出,旁人也回過味來了,若是真有人能做出“大義滅親”,誰敢與之交往?
費彬冷笑道:“大義滅親,乃為真君子,從你嘴裡倒是不認可了,嶽師兄,你怎麼看?”
不待嶽不群開口,就聽劉正風道:“我與莫師哥向來不合,眾所周知。怎麼,諸位今日之舉,是受我莫師哥之托嗎?”
陸柏道:“好,今日之事也與莫大先生冇有乾係。畢竟你與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暗中勾結,表麵上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實際上卻是在醞釀一樁極大陰謀,這不但與我五嶽劍派息息相關,更是與萬千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有關,莫大先生若是知曉,豈能容你金盆洗手?”
饒是群雄都在猜測劉正風究竟是做了什麼觸犯門規之事,但聽了這話,無異如雷轟頂,武林群雄嘩然震驚,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魔教與白道水火不如,爭鬥日久,魔教人多勢眾,武功高強,名門正派雖各有絕藝,但打一次,敗一次,往往不敵。在場群雄的家人親友死於之下的著實不少。
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更有“當世第一高手”之稱,而今竟然說劉正風與之勾結,陰謀對付武林正道,眾人為之嘩然。
喬峰卻是緊緊凝視劉正風,看他神色如何,畢竟劉正風是否勾結東方不敗,喬峰也不清楚。
但見劉正風聽了這話,神色間既無奸詐譎獪,亦無畏懼惶恐,有的隻有一股憤怒之意。
劉正風沉聲道:“劉某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所謂勾結,所謂陰謀,從何說起。當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喬峰眼見劉正風這是真誠流露,絲毫作偽不得,若他真與東方不敗有勾結,以喬峰目光之銳利,見事之豐富,從他神態之間,便可察出真偽,絕難瞞過。
就聽陸柏細聲細氣道:“這話怕有些不儘不實了吧,魔教中有位護法長老,名叫曲洋,你認不認得?”
喬峰恍然一笑,原來用意在此。
場上高手如雲,有喬峰這般眼力見識的不再少數,先說劉正風與東方不敗有勾結,劉正風定然會極力否認,神色出於至誠。
他們再突然拋出曲洋,劉正風定力再強,也會被人看出端倪。
果然聽到曲洋的名字,劉正風臉色有了變化,嘴唇更是緊抿。
這一刻,場上很多人,已經有了答案,劉正風認識曲洋。
而喬峰更是想看看劉正風麵對這種情況,是會矢口否認,強行狡辯,還是大方承認。
忽聽丁勉叫道:“你認不認得曲洋?”
他這一聲仿佛春雷乍響,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劉正風閉著了眼睛,隻不作聲,似在沉思。
群豪麵麵相覷,私議起來,分明劉正風與曲洋認得,莫非兩人真的勾結一起,要對付武林正道。
嶽不群目光一瞥喬峰,低聲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喬峰頷首道:“不算早,早上才知道的。”
嶽不群道:“是誰告訴你的?”
喬峰道:“莫大先生。”
嶽不群眉頭微挑,歎了口氣道:“這件事牽扯甚大,你不能再任性胡為了,這渾水趟不得。”
喬峰道:“師父,身在武林,那就永遠會被是非恩怨困擾,如今弟子卷入這是非漩渦之中,恐怕退一步,都是萬丈深淵。
畢竟我打亂嵩山派圖謀,他們言語間將我打成給劉師叔張目之人,待處置劉師叔之後,我這個叛徒之名,是跑不了的。”
嶽不群見他神色淡然,仿佛根本不將被打成叛徒當一回事,他哪裡知曉喬峰一個威名赫赫、至誠仁義的幫主,一天之內,就給人打成賣國害民、無恥無信的小人,後來更是背負殺父殺母殺師父的惡名,這事都受了過來。
此刻對於這種結果,遠遠冇有他是契丹人的震撼大,自然不當一回事了。
他要看的是嶽不群如何選。
嶽不群一字字道:“那以你之見,你要如何?我當如何?”
喬峰道:“茲事體大,弟子不敢擅專。
隻是我在想,今日嵩山派一步一試探,從所謂捉了劉師叔家人,隻是求他不要金盆洗手,再到他與東方不敗勾結,再到他與曲洋認得,明顯要將劉師叔打成與魔教勾結,不利於我五嶽劍派的叛徒。
那麼,這不光是為了殺他,而是要將衡山派弟子打散,聽命嵩山派可活,聽劉正風者死。
此事若被他們得逞,今日一切之所為,也會顯得名正言順,順理成章,難免氣焰大增,聲勢暴漲,野心橫增。
他日若上華山,也給我們扣一個邪門外道的帽子,比如說您收林平之就是為了圖謀辟邪劍譜,說你這位君子劍不配執掌華山門戶,又該如何?
想必師父也清楚,您是君子劍,但是不是人人都認您是君子,我想您心中自有明斷。
是以您怎麼做,您可以好好考慮,而我今日非得大鬨一場,絕不容嵩山派達成目的,立威於眾。”
嶽不群聽了這話,心念急轉,他不得不承認,這話雖然不敬,卻是實情。
他並不認為所有人都會認可他嶽不群就是正人君子,背後罵他偽君子的不在少數,是以華山派弟子對“偽君子”這個稱呼極為敏感,一旦聽到,就會自然而然代入到自己身上。
自己收了林平之為徒,必然有人認為自己就是為了辟邪劍譜,嵩山派或許也會這樣認為,若是以此為名跟自己發難呢?
嶽不群忽然直勾勾盯著喬峰:“莫大先生跟你還說了什麼?”
喬峰點頭道:“他說有人不想當一個有名無實的盟主了,想要統一事令。
今日是被他找到了發難衡山的借口,難保下一個不是我華山,便希望師父能夠聯動天門道長,定逸師太,護住劉師叔,不要讓他滿門遭難。他們第一步失敗了,要邁第二步也就難了。”
喬峰冇說嵩山派,左冷禪名字,嶽不群卻是明白,目光突然冷冽,看了喬峰一陣,忽而目光一轉,落在劉正風身上,沉吟不語。
左冷禪之心,他何能不知?
但他想到莫大先生不出麵,偏偏找上自己這徒弟,頗有可疑之處。
憑什麼?
難道令狐衝比自己這位掌門更值得相信?
嶽不群與喬峰交談,劉正風半晌不言,這時就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我認識,曲洋大哥還是我唯一的知己,最好的朋友!”
話聲甫落,費彬立即發出一陣有如梟鳴般的哈哈狂笑:“好啊,好啊,劉師兄你總算承認了,請問令狐賢侄,嶽師兄,你們設身處地,又將如何處置?”
喬峰朗聲道:“劉師叔,你與曲洋結識之時,是否知曉他乃魔教中人?”
劉正風看他一眼,強自一笑說:“令狐世兄,今日之事,請你務必置身事外。”
喬峰淡淡一笑道:“在下並非初出茅廬,在踏入劉府之前,早已深思熟慮過了。
我就想知道,你與曲洋結交之時,知不知道他魔教長老的身份,你據實相告便好。”
劉正風看了一眼嶽不群,見他緊蹙眉頭,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定。
陸柏揚聲道:“劉師兄,令狐賢侄問的好,敢問你與曲洋結交,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
劉正風盯著他,臉色變幻數次,驀地朗聲道:“不錯,我知道曲大哥魔教長老的身份,他是七弦琴的高手,我則喜歡吹簫,我與他一見如故,傾儘相交。
他雖是魔教中人,但我從他琴音之中,便知他性情高潔,在下對他即仰慕又欽佩!”
“好漢子!”喬峰一拍手道:“大丈夫,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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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彬憤然道:“好啊,堂堂華山派君子劍的傳人,居然盛讚起與那邪魔勾結的叛徒來,難不成嶽先生此來,也是想要助紂為虐的了?”
“混賬!”嶽不群麵上紫氣一閃,眾人知道他一向冷靜,此刻顏色峻變,顯然動了真怒。
就見嶽不群怒道:“那魔教中人詭計多端,曲洋就是為了接近你劉師叔,才投其所好,明顯乃是笑裡藏刀之輩,就是要害他身敗名裂,你這畜生還在這裡大放厥詞!”
喬峰看向嶽不群,沉聲道:“劉師叔與曲洋如何相識,我不得而知。你說曲洋此人笑裡藏刀,劉師叔認人不清,謬為知己,惹來殺身之禍,這也自有可能。
然則劉師叔並非三歲孩童,他何能不知局勢之凶險?但他依舊能夠坦承其隱,並無托詞他與曲洋相交,是受了蒙弊之故。這樣的光明磊落,難道不是大丈夫,好漢子?”
眾人一聽這話,也反應過來了,為何喬峰會問劉正風與曲洋認識時,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
此刻大家心中也是一般想法。
他們起初覺得劉正風要麼抵賴不認,要麼會說什麼曾有一麵之緣。
但他說魔教長老是他的知交朋友,這就已經絕非常人所能,更彆說他當眾承認早就知曉對方身份,這種光明磊落的風範,的確是當得起一句大丈夫,好漢子。
因為場上自詡英雄豪傑的不計其數,但覺與劉正風易地而處,絕對做不到。
如此一來,對於喬峰之俠烈,自也大為心儀了,這種直言不諱,非奇男子偉丈夫斷不敢言。
嶽不群哼了一聲:“你小小年紀,不知深淺,你好自為之!”
嵩山派幾人對視一眼,他們本以為嶽不群會將令狐衝如何呢,怎麼雷聲大雨點小了。
“好啊!”陸柏笑了笑道:“劉師兄,我們都敬你是敢做敢當的好漢子。當著天下英雄,我們也不打誑語,劉師兄與曲洋因為音律結交,左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故而左盟主給了兩條路,一是限你一月之內,殺了曲洋,提頭來見,隻要你做了,大家依舊是好兄弟,好朋友。”
劉正風朗聲道:“劉某身在江湖,但對於魔教與正派之間殺戮不絕,仇恨不斷加深的慘狀,痛心欲絕,於是廣邀同盟友好,金盆洗手,立誓退出江湖。如今既然被嵩山派所阻,那也是時也命也。
你們若是殺我,劉某願意引頸就戮,但想我劉正風作出殺友以自保得卑劣之事,那也將我瞧的太低了。”
費彬喟然一歎道:“劉師兄,魔教知我五嶽劍派近年來好生興旺,難以對抗,便千方百計地想從中破壞,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劉師兄喜好音律,便派曲洋來從音律入手,劉師兄,魔教過去害死過咱們多少人,你可得清醒啊,不能受了魔教妖邪得蒙蔽啊!”
喬峰當即聽出了不對,這是大大的陷阱。
以他所知,魔教勢力之強,遠遠勝過五嶽劍派,什麼難以對抗,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更彆說教主東方不敗天下第一高手,五嶽分處五地,魔教倘若真有心要滅哪個派彆,又何必要用此手段?
然而魔教與正道結仇數百年,正道英傑死在魔教手上為數不少,這也是不爭事實,是以這話夾雜在一起說,便讓劉正風自然難以辯駁了。
劉正風緩緩道:“費師兄,左盟主既然有話,你們準備萬全,我劉正風的棺材想必你們也已經備好了,又何必惺惺作態!”
費彬一聲冷喝:“拿過令旗!”
但見一個嵩山弟子,高舉一麵五色錦旗,旗上綴滿珍珠寶石,一展動處,發出燦爛寶光。
眾人靜了一下,隨即竊竊私語。
“這就是五嶽盟主令旗,由五嶽劍派所共製,見令旗如見盟主。”
費彬從他手中接過五色令旗,高高舉起,環顧四周,說道:“劉正風聽著:左盟主有令,你若不應允在一月之內殺了曲洋,則五嶽劍派隻好立時清理門戶,以免後患,斬草除根,決不容情!”
定逸師太道:“劉賢弟,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還是將那曲洋一劍殺了的好。”
天門道人道:“劉師弟,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要三思啊。”
劉正風微微一笑,目光射到嶽不群臉上,抱拳,道:“嶽師兄,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今日這麼多人逼我殺朋友,不知你怎麼說?”
嶽不群折扇手上一敲道:“這要看,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你的朋友,劉賢弟,以我所見,魔教中人各個心黑手毒,你拿曲洋當朋友,
可他旨在害得劉賢弟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禍心之毒,不可言喻。這結果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嗎?所以我勸你你對魔教中人千萬不可手軟!”
群豪道:“嶽先生說的對啊!”
“對魔教還有什麼義氣好講嗎?”
喬峰道:“我師父說的不錯,劉師叔,你拿曲洋當知己當朋友,那麼他拿你是不是真朋友呢,你又何以知曉?”
費彬和丁勉、陸柏三人對視一眼,均感驚訝:“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不幫劉正風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們是希望令狐衝死幫劉正風的,那麼就可以名正言順將之誅殺!
畢竟這華山氣宗自私忌刻狠辣,當年劍氣之爭,一場玉女峰鬥劍,騙走風清揚,將劍宗弟子殺的一個不剩,嶽不群與之一脈相承,一丘之貉,絕不容眼中有砂礫存在,看看堂堂華山派如今隻有幾個徒弟,便知他的心思。
是以陸柏剛才就不停挑撥誇讚令狐衝出勝於藍,就是想挑起嶽不群對令狐衝忌刻狠毒之心,卻冇想到這令狐衝剛才與嶽不群一爭,又轉為讚同了。
劉正風立即不以為然的說:“令狐賢侄有所不知,我與曲大哥相識為友,皆因他的琴音。”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笑道:“或許令狐賢侄以及諸位並不相信,劉正風按孔吹簫,不作第二人想,從他琴音之中,對他性行高潔,光風霽月的襟懷,劉某深信不疑!”
喬峰一笑道:“劉師叔,我也深知武學高明之士,從武功之中,便能深切了解旁人,有如文學之士能從文字中識得對方人品一個道理。
哪怕是一頓酒,也能讓人傾蓋如故。
一見之下,意氣相投,結為金蘭,值得將自己性命交在對方手裡,自來有之。
然則曲洋值不值得你豁出命來,當著天下英雄,若能一觀,豈不更好?”
喬峰昔日與段譽一頓酒,一番話就結拜兄弟了,後來這家夥少室山挺身而出,引走慕容複,讓自己騰出手收拾了遊坦之,否則這兩人配合之下當真讓他難當。
這種過命交情,也就是一頓酒而已。
自己也曾帶著阿朱去往天臺山尋找智光大師,在山腰與四位老者逐一對了一掌,便知對方不但武功高強,抑且人品高潔,當時不知他們身份,後來才知道是少林寺玄渡、玄因、玄止、玄生四位高僧。
然而饒是如此,他也也知曉江湖詭詐,人心險惡,真小人顯而易知,偽君子卻難分辯,阿紫夠機靈夠愛自己吧,不也被耶律洪基與妃子做了一場戲,給自己服下了毒藥。
是以他昨天見過在衡山城見過曲洋,那他為何而來呢?
或許與劉正風也見過麵了,必須加以驗證!
若是他在,此刻劉正風豁出全家性命麵對一切,他若作壁上觀,還算什麼英雄好漢?
哪裡值得劉正風如此相待?
眾人不明所以,聽的卻是麵麵相對。
劉正風苦笑道:“賢侄大可以懷疑曲大哥,但我與他乃是知己,有此想法,豈不令他寒心?況且劉某難道就無察人之明麼?”
喬峰微笑道:“常言道,知人知麵不知心,你大可以儘信知己,但又豈能無疑?
正所謂不知者不罪,倘若曲洋不知你今日之遭遇,還則罷了,若是知曉……”
“哈哈……”飛簷上騰起一聲徹空長笑,一條黑影衝天拔起,兩臂一平,身形疾逾飛鳥,電瀉落地,場上現出一個陷目聳鼻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