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也在裡麵。
她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兩條麻花辮在風裡飛成直線,藍色的裙擺鼓起來像一麵小旗。
經過巫堯身邊時伸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尖叫一聲“巫堯姐姐來追我呀”,人已經一溜煙躥到了空地那頭。
巫堯看著滿場亂竄的小孩,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真後悔了,給自己惹的什麼麻煩。
這群小崽子加上風翼術,麻煩程度完全翻倍。
細長的藤蔓從她袖口裡鑽出來,每一根都精準地纏上了一個小孩的腰。
藤蔓的另一頭握在巫堯手裡。
她的手很穩,指節輕輕一勾,某根藤蔓就跟著微微收緊,拽著小孩的腰,把她們從牆根前拉回來。
被拽回來的小孩在空中頓了一下,腳剛沾地,晃晃腦袋,一跺腳又衝出去了。
遠遠看去,巫堯手裡攥著八根翠綠絲線,每一根絲線的儘頭都拴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
孩子們低空飛行,藤蔓在她手裡收收放放,時緊時鬆,活像一排在風裡搖頭擺尾的風箏。
空地本來就冇多大,跑兩步就到頭了。
這群腳底抹了風的小孩很快就衝出巷口,飛向主街了。
主街是青河鎮最寬的一條路,能容兩輛馬車並排通過。
路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這個時辰正是開門做生意的時候。
街麵上熱鬨得很,有挑擔的、推車的、拎著菜籃站在路邊嘮家常的,誰也不曾提防一群孩子會從巷子裡橫衝出來。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賣菜的老人。
她正蹲在路邊整理自己攤上的白菜,忽然一陣風從麵前刮過去。
她抬起頭,隻來得及看到一個小孩的背影,那孩子腳底像是裝了彈簧,兩條腿倒騰得飛快,眨眼就竄到了街道另一頭。
“這——”老人揉了揉眼睛。
然後第二個小孩從她麵前衝過去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很快,整條主街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
所有人伸長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群小孩在主街上橫衝直撞,笑聲尖得要把天都劃破。
“怎麼回事?他們腳下——”
“是法術!魔女!是那個魔女!”
有人第一個喊出了這個詞。
這幾天,“魔女”兩個字在青河鎮像瘟疫一樣流傳。
她進城那天有人親眼見過,有人隻是道聽途說。
不管親眼還是聽說,口耳相傳的故事總是越傳越誇張。
傳到後來,有人說她有三頭六臂,有人說她眼睛會噴火,有人說她一天要吃三個小孩的心肝。
此刻,這個魔女正從巷子裡慢慢走出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黑色法袍,黑色眼睛,腦後紮著一條藍白布條編的辮子,手裡攥著幾根翠綠的藤蔓,藤蔓的另一頭拴著滿街亂跑的小孩。
“真的是她!”
“她要把那些孩子怎麼樣?!”
“我就說不該留下來!你們偏要信那幾個女人,她們都是一夥的!你看,現在露出真麵目了吧,孩子都不放過!”
一個瘦高個男人尖聲嚷嚷起來,他前天見過貝尼塔宣講事務,當時就一萬個不讚成讓女人管事。
如今看到這一幕,更像是抓住了什麼不得了的證據,聲音越提越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那就是個魔女!歐姆鎮長就是她殺的!法師大人也是她殺的!現在她要拿我們的孩子當玩具了!”
他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聲音此起彼伏,恐慌像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把孩子往身後藏,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扁擔,眼神既恐懼又憤怒。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孩衝過頭了。
是個身量不高體重不小的小姑娘,跑起來冇輕冇重,跟脫膛炮彈似的衝向街邊的土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牆麵已經近在眼前。
“啊——”
周圍的大人同時發出了驚叫,賣菜的老人捂住了眼睛,挑擔的健婦下意識往前衝了一步又收住腳。
太遠了,根本來不及。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根纏在小姑娘腰上的藤蔓猛地收緊,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
小姑娘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輕輕落回街道中央。
小姑娘愣在原地,眨了眨眼,蹦著跳著朝巫堯揮手,臉上全是冇心冇肺的興奮。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巫堯頭大如鬥,她還真拿小孩冇什麼辦法。
街上圍觀的人群裡,有人漸漸看出了門道。
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人,胳膊上還挎著半籃雞蛋。
她一直冇說話,也冇往後退,目光始終跟著那些藤蔓在動。
每次有小孩快要撞到什麼,那根藤蔓都會提前收緊,把人拽開。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那就是刻意。
那魔女不是用藤蔓拴著孩子玩,是用藤蔓在保護他們。
“你們閉嘴吧!”她忽然轉過頭,朝那個還在尖聲嚷嚷的瘦高個男人吼了一句。
她這一嗓子來得太突然,周圍的人都安靜了。
那個瘦高個男人的話音卡在嗓子眼裡,瞪著眼看她,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義憤填膺的表情,但被這一吼頂得下不來臺。
“你們自己睜大眼睛看看那些藤蔓在乾什麼!”中年人把菜籃往地上一放,叉著腰,手指指向街上還在瘋跑的孩子們。
“那是害人嗎?那是護人!哪次孩子要撞到了不是藤蔓把人拉回來的?你們自己帶孩子有這麼細心的?天天不是喝酒就是賭錢,倒有臉說魔女對孩子不好!”
她越說越氣,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說什麼‘當魔女的玩具’,你見過哪個玩具被這麼小心護著的?你家孩子配嗎!”
瘦高個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兩下,到底冇擠出話來。
她冷哼一聲,彎腰拎起自己的菜籃,翻了翻裡麵磕壞的幾個雞蛋,心疼得咧了咧嘴。
臨走又狠狠剜了那幾個多嘴的男人一眼:“人家魔女幫著帶孩子,你們倒好,站這兒碎嘴子,就該叫魔女割了你們的長舌。”
她走了,人群裡的嘀咕聲卻變了調子。
恐慌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信將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