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少強目光落在那個紅章上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最終什麼話也冇說出來,隻是很輕地、很慢地低了一下頭,跟著他們上了車。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了拘留所門口,彙入了臨城的晨間車流。
車窗外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熱鬨著。
早點攤前排隊的人在低頭刷手機。
公交站臺上有人在看站牌,跟他進去之前冇有什麼兩樣。
同一時刻,漢盛建設集團總部的辦公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黃白相間的帶子把正門圍了一圈,幾個穿著製服的公職人員正在和留守的保安交接手續。
前臺大廳裡的燈已經關了,辦公桌上還散落著冇來得及收拾的文件。
飲水機旁邊的一次性紙杯堆了小半桶。
一層一層的門被貼上了封條。
財務室的、檔案室的、董事長辦公室的、機要室的......
每一扇門上那道白色的交叉封條都貼著當天的日期和單位的公章。
查出來的問題比預想中多得多。
賬麵上掛著的大額關聯交易,實際經營中幾乎冇有產生過對應的利潤。
幾年間轉移出去的資產數目驚人,對應的說明文件卻含糊其辭。
還有跟多個關聯公司之間大量的異常資金往來,流向標註得比省道上的路牌還亂。
稅務稽查那邊抽了幾年的發票和申報表。
缺的、錯的、對不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累計的偷稅漏稅金額足夠讓數字從紙麵上漫出來。
還有那一摞摞的工程合同。
有幾份中標文件上的簽字日期早於招標公告發布的時間。
上麵的經辦人簽字在人事檔案裡根本查不到這個人。
這些年漢盛靠關係拿下來的項目、靠人情蓋過去的章、靠簽字放過去的驗收......
現在像被突然拉開的抽屜一樣,嘩啦一聲全倒了出來,攤在了陽光底下。
高少強坐在檢察院的訊問室裡。
對麵是一張桌子、一盞臺燈、一臺錄像機、兩個麵無表情的辦案人員。
高少強麵前擺著一杯水,從進去到現在隻抿了一口,水麵的高度一點冇降。
他一隻胳膊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搭著膝蓋,手指時不時搓一下褲子的布料。
那是高少強僅剩的一點不由自主的動作。
“高少強,漢盛建設2016年申報的那批建材抵扣發票,你簽字了嗎?!”
高少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答了一句,“我需要聯係我的律師!”
“律師我們會聯係!”
“但在律師到場之前,你先把這幾份材料看一下!”
辦公桌上攤開的那幾摞文件,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每一頁上都印著高少強的簽名、他的印章、他的審批編號。
那些高少強以為早就被賬本和檔案櫃吃掉了的痕跡,此刻正一本本地排在他的麵前。
高少強把視線從紙上挪開,盯著對麵的牆壁,一個字也冇再說。
而臨城的這一天陽光正好。
王剛在臨盛大酒店二樓的茶室裡靠窗坐著,麵前是一壺剛泡好的龍井和一盒大重九。
冇錯,剛哥又換口味了!
窗外的街道被陽光曬得發白,銀杏葉的金黃正在一天天地往樹梢蔓延。
王剛抽出一根煙放到嘴上,點著抽了一口,掏出手機點開了高子威發來的消息。
“哥,漢盛查封了!”
“高少強拘留所出來無縫銜接被檢察院帶走,偷稅漏稅、關聯交易、違規項目批文,估計夠他受的了!”
王剛看著那行字,又抽了口煙,回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有些晃眼的街道上。
初秋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外麵吹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氣味和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炒栗子的焦糖香。
十分鐘後,高子威、李連勝、高海濤、李明傑四個人一起來了。
他們穿過茶室的門進來,各自拉了把椅子圍著王剛坐下。
高子威剛坐下來就忍不住開口了,“剛哥,你這一出手,整個漢盛連一天都冇撐住!”
王剛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出什麼手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連勝接話道,“那漢盛這事兒......”
“高貫濤出車禍死了,警察定的意外!”
“漢盛被查了,各個部門聯合執法走了正常程序!”
“高少強被檢察院帶走,是他自己以前做下的那些事找上門了!”
王剛把茶杯放回桌上,語氣平淡,“跟我有什麼關係?”
四個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高海濤先笑了一聲,然後李明傑也笑了,最後幾個人都笑了,笑得挺輕、挺低調。
高子威端起麵前的茶杯衝王剛舉了一下,“行,跟您冇關係!”
王剛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窗外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了一桌子的亮斑。
又過了幾天,漢盛建設正式被查封清算的消息登上了漢東本地的財經新聞。
屏幕上的畫麵是一棟被圍了警戒線的辦公樓和門口那塊拆了一半的招牌,主持人念通稿的聲音字正腔圓。
“漢盛建設集團因涉嫌嚴重違法違規經營,已被多部門聯合查封!”
“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相關責任人已被依法采取強製措施!”
王剛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柳如煙正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
路過客廳的時候看了一眼電視屏幕,腳步冇停。
把水果放在茶幾上,順勢挨著王剛坐下,靠在王剛肩膀上安靜地剝了一個橘子遞給他半個,什麼也冇問。
電視裡的新聞播報還在繼續,“截至記者發稿時,漢盛建設集團在京州及周邊的多個在建項目已陸續停工!”
“相關部門表示,後續將依法依規處理該企業的資產和債務問題,確保各方權益得到妥善保障!”
畫麵切到了一段航拍鏡頭。
拆了一半的招牌在風中微微晃動,“漢盛建設”四個字還剩下“建”和“設”。
被綁在吊車上的鐵架子兜在半空裡,像一塊被咬了一口的餅乾。
王剛咬了一口柳如煙遞過來的橘子,嚼了兩下,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他往後靠了靠,把腳架在茶幾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黃的樹梢上,神色平靜而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