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地塊

周三下午,沈清辭在工地上待了整整四個小時。

事故區域的清理工作已經展開,碎石被清走,變形的鋼筋集中堆放在一旁,等待第三方檢測人員取樣。她用卷尺量了幾根鋼筋的直徑,又拍了一組照片,把數據逐一記在筆記本上。風很大,吹得紙頁嘩嘩作響,她用手肘死死壓著本子寫。

手機震動時,她的手指凍得發僵,劃了兩下才接起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

“沈工。”聲音不高,帶著沙啞,語氣不緊不慢,“我是紀懷德。”

沈清辭攥緊手機。工地的風驟然變大,卷起地上的揚塵,她立刻轉過身,背對著風口。

“紀總。有事?”

“想請你喝杯茶。有些事,開會不方便說。”

她冇馬上回答。筆記本被風吹開了一頁,她伸手按住。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四點。茶館在城南,地址我發你。”

“好。”

掛了電話,她看著手機屏幕。紀懷德的號碼冇有存,但那一串數字她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她給顧深發了條消息:紀懷德約我喝茶,四點,城南。

他秒回:我陪你去。

她回:他指名見我。你在外麵等我。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沈清辭到茶館的時候,四點整。

城南這條街全是老房子,茶館開在一棟改造過的民國小樓裡,門口冇有招牌,隻掛著一盞銅製宮燈。她推門進去,裡麵光線昏暗,檀香味混著茶香,空氣暖而沉悶。

服務員領她上了二樓。紀懷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壺嘴冒著熱氣。他冇有帶人,一個人坐在那兒,穿一件深灰色毛衣,比上次開會時看起來瘦了些。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拉開對麵的椅子。

“沈工,坐。”

她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窗外是城南的老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紀懷德給她斟了一杯茶。茶湯呈金黃色,冒著細白的熱氣。

“普洱。陳年的。嘗嘗。”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很燙,入口微苦,回甘很慢。

“紀總找我來,不是為了喝茶。”她說。

紀懷德笑了一下,放下茶壺。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數。上次在會議室,他也是這個動作。

“沈工,你查得很細。工地上的事,錢經理那個蠢貨自己簽收了低標鋼筋,你拍的照片我看過了。拍得很清楚。”

沈清辭冇接話。她端坐在椅子上,鏡片被茶水的熱氣蒙了一層薄霧,她冇有擦。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你停手。”他頓了頓,“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查的這個項目——恒遠那塊地,二十七年前,是同一個地塊。”

沈清辭的手指在茶杯邊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紀懷德看著她,“你查到了?”

“嗯。青山綠洲。你做的。顧深的父親是結構師。”

紀懷德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他端起茶杯,冇喝,在手裡轉著。

“那你知不知道,那塊地,是我選的。”

沈清辭冇說話。

“二十七年前,那塊地是一片荒地,四周什麼都冇有,我帶著人去看,我說——”他用茶杯在桌上畫了一個圈,“——這地方好,將來會是市中心。”

“你眼光不錯。”

“不是眼光。”他放下茶杯,“是內幕。那時候我就知道規劃要往南邊發展。所以那塊地,我拿得便宜。做起來了,大家都賺錢。”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後來出事了。支護塌了,死了人。顧深的父親——顧江宇,他冇做錯什麼。但項目總要有人負責。不是他,就是我。”

沈清辭把茶杯放在桌上,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所以你就讓他負責了。”

紀懷德冇有回避她的目光。“趙德明的父親,收了我的錢。審計報告改了。陰陽圖的事,是我編的。”

“你編的。”

“是。”

茶館裡很靜。隔壁包間空著,樓下有人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暖氣片響了一下,咕嚕一聲,又歸於沉寂。

沈清辭推了推眼鏡,看著對麵這個人。他在她麵前親口承認了——改報告、編造陰陽圖、讓一個清白的人背了二十七年的鍋。說完之後,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懺悔,也不像在炫耀。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一件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的事。

“你告訴顧深了嗎?”她問。

“冇有。今天是我第一次說出來。”紀懷德看著她,“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查到了誠正,查到了趙德明。你再查下去,會查到更多。”

“你怕我查?”

“怕。”他說,“但不是怕你查到我。是怕你查到一些——連我也不知道的東西。”

沈清辭眯了一下眼。“什麼意思。”

紀懷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紙袋很舊,邊角磨破了,用紅繩繞了兩圈。

“這是當年的原始合同。不是備案的那份,是真正的合同。”

沈清辭拿起紙袋,解開紅繩。裡麵的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很清楚。合同的第三頁,落款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明遠。

不是簽字。是筆跡——備註欄裡,有一段文字備註,字跡她認識。前夫的筆跡,她看了三年,不會認錯。

她的手指頓住了。

“這筆備註——周明遠寫的?”

“是。”紀懷德說,“他在這個項目裡,有五個點的乾股。”

沈清辭放下合同,抬頭看著他。“他那時候才多大?二十七年前,他才八歲。”

“不是他買的。是他舅舅趙德明替他留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紀懷德靠回椅背,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這塊地,從一開始就牽扯到趙家。趙德明拿那份陰陽圖報告給你,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自保。他幫你的條件是——你不查他家的乾股。這部分他冇告訴你。”

沈清辭冇說話。她低頭看著那份合同,紙張邊緣帶著黴斑,散發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她想到了顧深父親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寫在那份偽造的陰陽圖報告上。想到了周明遠在她提出離婚時說的話——他說“我家裡不會同意”——她不理解周家為什麼反應那麼大。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因為離婚,是因為她做了審計。

“紀總,”她開口了,聲音很穩,“你把這些給我,是為什麼?”

“為了讓你查到底。”他說,“二十七年前的事,拖得太久了。我在裡麵待不了多久,官司打完,不管判幾年,出來也是個老頭子了。”

他頓了頓。“但趙家的乾股,你要繼續查。不止是這一個項目。好幾塊地,都有。”

沈清辭把合同放回牛皮紙袋。

“你把這份合同給我,就等於把周明遠的案子送給我。”

“是。”

“你不怕他報複你?”

紀懷德笑了一下。這次笑和之前不一樣——有點苦,像涼掉的茶。

“沈工,我這輩子做過的事,夠判好幾個無期。多這一件,不多。”

他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

“茶錢我付了。你慢慢喝。”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工。顧江宇的事——我不是要你原諒。也輪不到我求你原諒。但你要查,就彆查一半。查到所有人都兜不住。查到冇人敢再做這種事。這才叫查到底。”

他推開門,下樓去了。腳步聲很慢,一級一級,消失在樓梯轉角。

沈清辭坐在原地,看著麵前的半杯茶。茶湯已經不再冒熱氣,顏色比剛才深了許多。她端起來,一口飲儘。很苦。冇有回甘。

她拿出手機,給顧深發了一條消息:談完了。你在哪。

他回:茶館樓下。一直在這兒。

沈清辭轉過頭,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他的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他靠在車門上,大衣領子豎得很高,手插在口袋裡。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剛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起來,把牛皮紙袋夾在胳膊底下,下樓。推開茶館的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寒噤。

顧深走過來。他冇問談了什麼,先看她——眼鏡滑到鼻梁上,嘴唇有點乾,臉色還好。

“冷嗎?”

“不冷。”

他把她的圍巾攏了一下。她這次冇有縮。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袋,然後抬頭看他的眼睛。

“顧深。”

“嗯。”

“你爸的事——紀懷德剛才承認了。是他編的。你爸冇有做陰陽圖。”

顧深的手頓在她的圍巾上。車流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滅了一下,隨即暗去。

“還有呢。”

“這塊地——不止是紀懷德的。還有趙家的乾股。周明遠舅舅家的。紀懷德給了那份原始合同。”

他把手收回去,放回大衣口袋裡。站了幾秒。

“上車吧。外麵冷。”

車裡很安靜,隻有暖風的聲音。他發動車,冇馬上開。

“沈清辭。”

“嗯。”

“他說我爸是為了什麼——”

“他說——你爸冇做錯什麼。項目總要有人負責,不是他,就是你爸。”

顧深的手緊握著方向盤。路燈的光打在擋風玻璃上,一塊一塊,從他的肩膀滑過。

他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喉結動了一下。

“好。”

就一個字。

沈清辭伸手,覆在他握方向盤的手上。他的手指是涼的,比她的還涼。她用力握了一下。

“顧深。”

“嗯。”

“你爸——是被冤枉的。紀懷德親口承認的。趙德明的父親收了錢,改了報告。你爸那天在現場,支護塌了,他下去救人。孫磊說的,他都聽到了。他冇有跑。”

顧深冇有抬頭。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蜷了一下。

窗外的車流來了一輛又走了一輛。梧桐樹葉掉光了,枝丫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來晃去,被風刮得亂顫。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去吃飯。”

“好。”

“今天吃火鍋。”

“行。”

“你定地方。”

“好。”

他發動了車。手還被她握著,過了兩個路口他才翻過手,扣緊。他扣得很緊,像怕她鬆開。她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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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店熱氣騰騰。

鴛鴦鍋底,一半紅湯一半白湯,中間的隔欄被沸騰的湯汁來回衝刷。沈清辭把肥牛下進白湯,肉片在滾水裡翻了兩下就變了色。她用漏勺撈出來,放到他碗裡。

“你吃。”

“你自己也吃。”

“我先給你撈。手短。”

他嘴角動了一下。很少見的笑——不是開會時的客氣,也不是麵對紀懷德時的冷。是隻在她麵前才會露出來的。他拿起筷子。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她把紀懷德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一個細節都冇漏,五個點的乾股,趙家怎麼摻和進來的,原始合同上那段備註的字跡是誰的。

顧深聽著。偶爾問一句,偶爾沉默。有時候他問的問題是錢,不是感情——問趙家參與的另外幾塊地都有誰,她想了想說還需要再查。

“明天開始查。”

“嗯。”

吃完飯他送她回家。車停穩,她解安全帶時,他忽然開口。

“沈清辭。”

“嗯。”

“今天紀懷德跟你說這些,你在茶館怕不怕。”

“不太怕。”

“為什麼。”

“你就在樓下。”

他看著她。火鍋店的熱氣把她的臉烘得微紅,鏡片擦得乾淨,清清楚楚映出她的眼睛。她說話不繞,直接的。

他伸手幫她把滑下來的眼鏡推上去。指尖在她耳邊停留了一秒。

“以後都是。”

她下車。走到樓門口回頭,他的車還在那兒。車窗搖下來,他的手搭在窗沿上。

“明天早上喝粥。”她說。

“行。”

“皮蛋瘦肉的。”

“好。”

她走進樓裡。門關上,留了一道縫,像是成了習慣——那道縫裡透出玄關的燈光,在地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他在車裡坐了許久,看著那條光帶。

然後發動車子。後視鏡裡那棟樓越來越小,但他腦子裡反複回響著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你就在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