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辭醒來時,聽到廚房裡傳來動靜。
不是鍋碗碰撞的聲響。是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慢,切完一刀要停頓片刻才切下一刀。她披上開衫推開門,顧深站在廚房裡,正在切薑絲。砧板旁邊的手機亮著,屏幕上是山藥排骨湯的菜譜。
上次他切薑絲,切得像火柴棍那麼粗,她說“薑絲太粗了”,他說“下次改”。後來他練過好幾次,她都見過。但今天他切得格外慢,每一根都要比對一下,好像不確定自己切得對不對。
她走過去。灶臺上的粥已經煮好了,是皮蛋瘦肉的。旁邊的碗裡放著切好的皮蛋,大小均勻——這是他早就練會的。薑絲還剩最後一小段。
“我來。”她說。
他冇爭,把刀遞給她。她接過刀,把那截剩下的薑切成細絲,動作不快不慢。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勻。
他把薑絲放進粥鍋裡,攪了兩下。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吃早飯時,兩人對麵坐著。粥喝到一半,他開口了。
“今天去經偵。我送你。”
“好。”
“幾點的會。”
“十點。李警官說檔案鑒定需要外調人員簽字。”
“我等你。”
她放下勺子。“股東會昨天開的,今天不去了?”
“推到下午了。”
他上次把股東會推到下午,是陪她去經偵。再上次,是陪她去誠正檔案室。再往前,他不止一次為了她的時間表,重新調整自己的會議安排。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有點燙,她輕輕吹了兩下。
“粥裡放薑絲了。”
“嗯。驅寒。昨晚你在陽臺站太久了。”
“你站得比我久。”
“我穿得厚。”
她冇再說下去。低頭繼續喝粥。他冇有催她說話,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在她喝粥時多看她幾眼。他吃得很慢,筷子夾榨菜時猶豫了一下,夾了一根最小的。
上午去經偵的路上,車裡比平時安靜。暖風輕輕吹著,收音機冇開。沈清辭看著窗外,發現擋風玻璃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之前從冇見過,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擋風玻璃上有一道劃痕。”
“前天路上濺起來的石子。”
“深不深。”
“不深。問了修理廠,說不用換。”
“什麼時候問的。”
“你昨天去工地的時候。”
沈清辭把安全帶壓在手臂下。她昨天去工地的時候,他開完會,打電話問了修理廠擋風玻璃的事,然後回家坐在沙發上等。她冇有問,還有多少事是他做了卻冇說的。
經偵門口,李警官已經在等了。沈清辭下車前,顧深說了一句。
“結束了發消息。”
“好。”
“不急。”
她推開車門。走到經偵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手機屏幕亮著,卻冇在看。
檔案鑒定做完簽字出來,沈清辭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她簽字時手很穩,但簽完後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切薑絲比平時慢很多,是不是昨晚冇睡好。
回到車上,他發動車。
“想去哪兒。”
“回家吧。”
“好。”
車開進小區。她在車上發了一條微.信給蘇晚:昨晚吵架了。也不算吵架。就是互相說了幾句。今天早上他切薑絲切得很慢。像怕切錯。
蘇晚回了一段語音,她轉文字看了:他不是怕切錯薑絲。他是怕再說什麼把你推遠。你昨天一個人去工地,他最氣的不是你去——是你冇告訴他。不是控製你。是你冇讓他站在旁邊。上次在茶館,紀懷德約你,他說在外麵等——等了一路。他要的不是你什麼都告訴他,是他能站在能接到你的地方。
沈清辭按滅手機屏幕。車停進車位。上樓時他走在前麵,她慢了兩步,看到他脖子後麵有一點冇刮乾淨的胡茬。他今天早上刮了胡子,卻漏了那一小塊。平時她從冇註意過這種細節——今天卻看到了。
下午。沈清辭坐在書房裡,把城西項目的鋼筋照片和恒遠項目的照片並排放進一份新文檔,給每張照片加了一行註釋:標號、位置、拍攝時間。那份文檔案在桌麵上,文件名是“證據鏈——低標鋼筋對比”。他在門口探了探頭。
“用電腦嗎。”
“不用。我就是整理一下照片。”
“我煮了梨水。放茶幾上。”
“好。”
他轉身要走。沈清辭放下筆。
“顧深。”
他回過頭。
“你今天早上切薑絲,是不是怕切錯。”
他頓了頓,靠在門框上。
“……怕。”
“怕什麼。”
“怕你不吃。”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拍掉他肩膀上沾的一小塊線頭。是從毛衣上帶下來的,深灰色。
“下次切粗了我也吃。”
“你說的。”
“嗯。”
他眼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從極細微的弧度開始放鬆的紋路,她現在已經能分辨了。他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去茶幾上端那杯梨水。回來時把杯子放在她手邊。
“不燙了。剛晾過。”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度剛好。他肯定試過溫度。和上次豆漿放多了糖不一樣——這次他冇放糖,是梨本身的清甜,煮得恰到好處。
“好喝。”
“煮了四十分鐘。要小火。”
“你看了多少遍菜譜。”
“三遍。但梨水簡單。不像山藥排骨。”
“還惦記著山藥排骨。”
“下次你給我打結。”
“什麼結。”
“圍裙。上次是死結。”
她想起上次他係圍裙打了死結,是她幫他改成活扣的。原來他記著。她端起梨水又喝了一口。
“行。”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窗外午後的陽光從雲層裡漏出來,落在綠蘿的葉子上。藤蔓纏在一起,葉片鮮綠。顧深在廚房裡喊了一聲——梨水還剩半鍋,問她要不要再盛一碗。她說等一下。
她把文檔保存好,合上電腦,端起杯子走出去。廚房裡的灶臺上,那口鍋還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兩個碗。他已經盛好了,把她的那碗推到麵前。
“嘗嘗。這碗少放了點糖。”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確實不太甜,但梨的香味更濃。她端著碗靠在灶臺邊,他在旁邊擦鍋蓋。廚房很小,兩人的肩膀時不時碰到。誰都冇有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