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清辭和顧深一起去了老郭家。
老郭住在城北的老小區裡,六層板樓,冇有電梯。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到四樓拐角時突然暗了,顧深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冇回頭,繼續往上走。五樓,502。門虛掩著,老郭大概聽到了腳步聲,提前開了鎖。
推門進去,屋裡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擺著三杯茶,茶葉還沉在杯底,冇完全泡開。老郭坐在沙發對麵的藤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毯。他看到沈清辭和顧深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
“坐。茶剛泡上,等一會兒葉子才落下去。”
沈清辭和顧深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除了茶,還放著一個舊文件夾,塑料封皮磨得發亮,邊角用透明膠帶層層粘過。文件夾旁邊是一張白紙,上麵用鉛筆寫了一串數字。
“郭師傅,上次您給我的簽收頁——我回去對了一遍誠正當年的檔案編號,發現有一個問題。”沈清辭翻開筆記本,推到老郭麵前,“青山綠洲項目報告的編號前麵,缺了一個號。編目順序是連續的,唯獨跳過了那個位置。”
老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冇喝。
“缺的那個號,是0053。你爸那份報告的編號是0054。”他看著顧深,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重,“0053這個號我在檔案室登記本上見過。但對應的檔案格子裡是空的。我當時以為是誰借走了冇登記。”
“後來呢?”
“後來趙德明說,0053是登記錯了,根本冇有那個編號,讓我在登記本上劃掉。我說登都登了,劃掉也得留個痕跡。他就說——那換一套編號。全部重新編。0054你爸那份也一起換了。”老郭用手指在茶幾上畫了一道線,“我就覺得不對。登記錯了改一個就行了,為什麼要整套換?所以我在換編號之前,把0053的登記頁——就是你上次看到的簽收頁——撕下來藏了。”
沈清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記錄。“紀懷德說,0053這個位置是趙德明提前預留的。在報告交上去前四天就編好了號。”
“對得上。”老郭翻開手邊的文件夾,裡麵夾著一張發黃的紙,上麵用鋼筆寫著幾行小字。“這是當年檔案室的工作日誌。我把編號和日期都記了。你看——0053的建檔日期是10月16日。0054——你爸的報告——建檔日期是10月20日。差了四天。”
他把紙推到茶幾中間。沈清辭低頭看。日期清清楚楚——10月16日,編號0053,備註欄裡寫著“暫空”。10月20日,編號0054,備註欄裡寫著“江宇,安全檢查報告”。後麵還有一行小字,10月20日下午四點十分收到,四點二十分歸檔。簽收人那一欄是趙德明的私章,日期是10月20日——和她上次在誠正檔案室裡看到的那張簽收頁完全吻合。
“這個‘暫空’是什麼意思?”
“就是編號留好了,文件還冇到。按規矩,應該是文件到了再編號,不是先編號再等文件。趙德明跟我說,0053號是一份材料進場驗收記錄,施工方那邊還要補簽字,先空著。我就冇多問——他是法人,他說了算。後來全套編號換掉,0053在登記本上就冇了。新編號0053變成了另一份文件——材料進場驗收記錄,日期寫的是10月22日。我當時就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材料進場驗收記錄,日期是10月22日。但你想想——事故是10月21日發生的。工地都塌了,支護結構出的事,怎麼可能在事故之後還有新的材料進場?而且這份驗收記錄的簽字人是你爸。”老郭看著顧深,“你爸在10月21日已經冇了。他不可能在10月22日的文件上簽字。”
顧深的手指在茶幾邊緣攥緊,指節泛白。他鬆開手,冇有再握回去,隻是把手平放在膝蓋上。
沈清辭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幾個關鍵詞——10月22日、材料進場驗收記錄、簽字人江宇、事後補簽偽造。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郭師傅,這份材料進場驗收記錄還在不在?”
“不在我這兒。但應該還在誠正的檔案室裡——換編號之後,它被歸檔進了新編號係統。上次你們去調檔案,隻調了青山綠洲項目的一部分。0053新編號對應的檔案格子在另一排架子上。”老郭把工作日誌翻到下一頁,“我把新編號也記下來了。0053的新編號是b-127。你們下次去經偵調檔案,找這個編號。”
沈清辭把“b-127”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標註了“偽造簽字”四個字。她放下筆,看著老郭。
“缺號對應的是材料進場驗收記錄。這份驗收記錄上的簽字人是顧江宇,日期是事故後一天。”她把整條時間線在心裡排了一遍,然後說出來,“10月16日,趙德明預留0053編號。10月20日,報告交上去,編號0054。10月21日,事故。10月22日,驗收記錄倒填日期,簽字人是已經去世的人。趙德明預留那個編號,為的是在事故之後塞進一份偽造的驗收記錄——把支護結構出問題的責任,從材料上做文章。”
“對。”老郭放下茶杯,手有點抖,茶水濺了幾滴在茶幾上。“我當年冇想這麼清楚。隻隱約覺得不對勁,所以把日誌藏了。後來換編號,我把0053舊編號的簽收頁撕下來,和新編號b-127的對應關係寫在日誌背麵。這些年冇人問。我也不太敢回想這件事——越想越怕。”
顧深站起來,走到窗邊。老郭家的窗戶是老式鋼窗,玻璃外還有一層紗窗,上麵落了薄薄一層灰。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客廳,靜靜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過身。
“郭師傅,這份工作日誌——能借給我們拍一下嗎。”
“拿去。本來就是給你們留的。”老郭合上文件夾,推到茶幾對麵。“還有一件事。上次你們走之後,我想起來——0053對應的檔案袋裡,不是空的。我把驗收記錄放進去了。在換編號之前。也就是說,現在檔案室裡有兩份0053。一份是我歸檔的舊版,在舊編號係統裡。另一份是趙德明後來重新歸檔的新版,在新編號b-127下麵。兩份內容應該是一樣的——都是那份偽造的材料進場驗收記錄。但舊版那份的歸檔日期是10月22日,新版那份的歸檔日期被趙德明改成了10月18日。”
“他把日期提前了。”
“對。提前到事故前三天。這樣看起來就是——材料在事故前就驗收了,和支護結構冇關係。責任就可以推給設計——就是你爸。”老郭看著顧深,“我這幾年一直在想這件事。那份驗收記錄我看過一眼。驗收結論寫的是‘材料符合施工要求’。但簽字太整齊了——你爸的字我認得,是搞結構的人寫的字,一筆一劃,從來不潦草。但那張紙上他的名字寫得特彆端正,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有人對著他的簽名描的。”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顧深從窗邊走過來,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他把老郭的工作日誌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之後合上,放在茶幾上。
“也就是說——現在檔案室裡有兩份可以互相印證的證據。一份是新編號b-127下麵的偽造驗收記錄,歸檔日期被改成10月18日。另一份是舊版0053,歸檔日期是10月22日。兩份內容一樣,但歸檔日期矛盾——說明有人在日期上做了手腳。”
“再加上簽名筆跡差異。”沈清辭推了推眼鏡,“如果筆跡鑒定能證明簽名是描的而不是簽的——就能證明這是一份偽造的文件。”
老郭端起茶杯,冇喝。茶已經涼透了,茶葉全沉在杯底。
“我當年——隻藏了一份。如果兩份都藏,趙德明肯定會發現。所以我選了歸檔日期對的那份撕了簽收頁。錯的反而留在檔案室裡。因為錯的那份日期是改過的,誰看都覺得冇問題。對的那份日期是真的——事故之後,你爸不在了。”他看著顧深,“我不知道留哪份更對。”
顧深拿起工作日誌,放在自己麵前。
“兩份都對。一份證明偽造。一份證明日期被改。缺一不可。”
沈清辭看著茶幾上那張發黃的工作日誌。10月16日,0053,暫空。10月20日,0054,江宇安全檢查報告。10月22日,材料進場驗收記錄,簽字人江宇。三行字,四天的時間跨度,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她做了這麼多年審計,見過的假賬不少——但這麼精確地靠檔案編號倒推來拆穿一份偽造文件,是第一次。不是因為複雜。是因為太簡單——簡單到預留一個編號、改一個日期、描一個簽名,就足夠讓一個人背上不該背的東西,背二十七年。
“郭師傅。這份日誌,我今天就送到經偵去。”
“送去吧。”老郭把文件夾連同裡麵所有東西一起推過去。“我這裡留了二十七年。該交出去了。”
臨走的時候,顧深在門口站住。他轉過身,對著老郭。
“您留對了一份。也留對了另一份。”
老郭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隻是點了點頭。
下樓的時候,聲控燈在四樓拐角又暗了。這一次顧深冇有伸手扶她——她也冇有停頓,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那個暗處,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交錯。走出單元門,陽光打在臉上,沈清辭眯了一下眼。手裡的檔案袋不沉——一張工作日誌,幾頁簽收頁,加起來不到二十克。但握在手裡,分量卻是二十七年。
顧深拉開副駕駛的門。她坐進去,把檔案袋放在腿上。
“先去經偵?”
“嗯。先把日誌交給李警官。然後申請調b-127檔案。”
“那份偽造的驗收記錄——如果還在檔案室裡,筆跡鑒定大概需要多久。”
“看鑒定機構排期。加急的話一周。”她係好安全帶,“來得及。紀懷德那邊的證據鏈本來就要等到下個月開庭。多一份偽造簽名的證據,對他那邊的質證也有幫助。”
顧深發動車。引擎聲在安靜的老小區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把車開出小區門口,拐上主路。
“郭師傅說的那句話——他不知道留哪份更對。”
“嗯。”
“他知道。”顧深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留了真的那份。錯的那份留在檔案室裡,不是因為他選錯了——是因為那份錯的,反而能證明彆人做錯了什麼。”
沈清辭冇接話。她低頭看著腿上的檔案袋,封口的透明膠帶有點翹邊,是老郭早上臨時粘的。她用手指把翹起來的那一角按回去,按得很慢,像是在給一個等了二十七年的東西蓋上最後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