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旭跟著張棟國老師,從學校出發,前往京都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校團委方麵已經和林儀溝通好了,她會在醫院等待受訪。
出租車上,張棟國坐在副駕駛,方旭坐在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翻看著昨天走訪的記錄。
昨天下午他們走訪了兩位老師。
第一位是後勤處的劉師傅,住在學校附近一個老舊小區的一樓,兩室一廳的房子,麵積不大,裝修也很簡單。
劉師傅本人正在醫院化療,不在家。
他妻子接待了他們,說起丈夫的病情,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肝癌晚期,已經做了兩次化療,效果不理想,醫生說還要繼續做。
醫藥費已經花了十幾萬,後續還要幾十萬。
兒子今年剛考上大學,學費還是找親戚借的。
第二位是信息學院的王老師,住在學校提供的教師公寓裡,一室一廳,收拾得很整潔。
王老師本人坐在輪椅上,右腿從膝蓋以下截肢,精神狀態還好,說話也很平和。
他和方旭聊了幾句,問方旭是哪個學院的,學的什麼專業,還笑著說自己以前也教過會計專業的學生。
但方旭註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放在截肢的右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管。
張棟國問了很多問題,王老師一一回答,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王老師,您後續的康複治療還需要多少費用?”
“醫生說還要半年左右的康複訓練,加上假肢的費用,大概……二十萬左右吧。”
“您愛人那邊……”
“她在一個私企上班,一個月五千多,剛夠生活,孩子還小,上小學四年級,花銷也不少。”
張棟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冇有再多問。
方旭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關鍵詞。
走訪結束後,張棟國冇有當場表態,隻是說回去後會認真考慮,儘快給出結果。
兩位老師的困難都很真實,都很沉重。
方旭唯一的感想就是覺得自己的日子簡直太舒服了。
即使有這麼個癲性係統,自己也不用麵對這人世間最真實的苦難。
——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停下。
方旭付了車費,和張棟國一起下了車。
兩人走進門診大廳,穿過走廊,朝3號病房樓走去。
電梯上了11樓。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護士站的兩個護士在小聲交談,看到他們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方旭跟著張棟國走到1106室門口。
門半開著,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張棟國敲了敲門。
“請進。”
裡麵傳來一個女聲,清潤但帶著一絲疲憊。
是林儀的聲音。
張棟國推門走了進去,方旭跟在後麵。
病房和方旭昨天看到的一樣,三張病床,靠窗的那張躺著林顏。
林顏今天醒著,半靠在床頭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長發散在肩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昨天有了一些血色。
她的五官和林儀很像,但更柔和一些,眉眼間帶著一種少女的青澀和脆弱。
林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裡麵是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頭發紮成了低馬尾,有幾縷發絲散落在耳邊。
那張美得讓人窒息且過分年輕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疲憊,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像是好幾天冇有好好睡覺了。
走在後麵的方旭看到她,還是很難把她當作一名老師。
畢竟才23歲,一些大四或者研一學生也就這個年齡,甚至可以說和方旭是同齡人。
“張老師,您來了。”
林儀放下蘋果和水果刀,站起身,朝張棟國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了張棟國身後的方旭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住了。
方旭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儀的表情在幾秒內恢複了平靜,她冇有說什麼,隻是轉過身,對床上的林顏道。
“顏顏,這位是學校的張老師,來了解情況的。”
林顏微微抬起頭,看了張棟國一眼,又看了看方旭,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張老師好。”
聲音很細,很輕,像風吹過琴弦。
方旭站在張棟國身後,冇有上前,隻是安靜地看著。
林顏的狀態好像比自己上次來好上一點,至少臉上多了一點血色。
但她的嘴唇冇有多少血色,手指細長蒼白,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
“林同學好。”張棟國微笑著道。
“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情況,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林儀想去搬兩把椅子,被方旭代勞了,林儀看著搬椅子的方旭,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椅子搬來後,張棟國和方旭坐下。
方旭拿出筆記本和筆,做好記錄的準備。
張棟國翻開自己的文件夾,看著上麵提前列好的問題,開口道。
“林老師,我們先從基本情況說起吧,您妹妹林顏,今年十七歲,目前是高三在讀?”
“對。”林儀坐回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
“她在京都第一中學讀高三,成績一直很好,年級前十……但去年病情加重後,就一直在住院,冇有去學校了。”
“那她的學業怎麼辦?”張棟國問。
“我每天下班後會來醫院,幫她補習。”林儀的聲音很平靜。
“她的班主任也會每周來一次,給她帶學校的複習資料和試卷,她的成績冇有落下太多,醫生說如果情況穩定的話,她還能參加今年的高考。”
方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信息。
張棟國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林老師,關於醫療費用這塊,您方便說一下具體情況嗎?”
林儀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張棟國。
“這是顏顏這五年的全部醫療費用清單,從第一次住院到現在,每一筆都有記錄。”
張棟國接過文件袋,打開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