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她的身世

半個時辰過後,大帥公館的正廳之內,氣氛沉靜壓抑。

雕花高椅上,馬鎮雄端坐主位,手裡捧著青瓷茶杯,慢條斯理小口品著熱茶。嫋嫋熱氣從杯口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趙崇嶽與曼姝二人垂手立在下方,安安靜靜已經站了足足十分鐘。廳內隻有茶水翻滾的細微聲響,誰也冇有開口。馬鎮雄不說話,便是一種無聲的施壓。

曼姝脊背挺直,麵上依舊保持著從容,心底卻暗自警惕,猜不透這位大帥單獨召見,究竟意欲何為。趙崇嶽眉頭微斂,暗暗護在曼姝身側半步,防備突發變故。

一杯茶飲儘,馬鎮雄才緩緩將茶盞擱在紫檀木案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眼望向底下二人,語氣平淡無波:“曼大夫,崇嶽,坐吧。”

“謝大帥。”

二人齊聲應答,一同移步,在東側的兩張梨花木座椅上依次落座。

大廳陳設華貴肅穆,牆壁懸掛著刀劍字畫,屋外衛兵肅立把守,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馬鎮雄目光先落在曼姝身上,細細打量她的眉眼輪廓,心中不由得想起今日隨自己前來的秦昆泰夫婦。

那對夫妻此刻便安置在公館偏院,滿心盼著要見一見這個和自家失蹤女兒樣貌相像的外鄉女子。

他冇有立刻提及身世,也不先談方才校場上趙崇嶽當眾求娶一事,指尖輕輕叩擊桌麵,慢悠悠開口。

“曼大夫,今日校場之上,場麵嘈雜,諸多言語不便當眾細說。陸奎一案已經落定,牛義守罰停職三月,登門向你賠罪。對於這個處置,你心裡可有不平?”

問話直截了當,將難題推到了曼姝的麵前。一旁的趙崇嶽身子微僵,他心中本就對輕罰牛義守頗有不滿,此刻便看向曼姝,等著她回話。

聽見大帥發問,曼姝緩緩站起身,微微屈膝欠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

“大帥,少帥秉公斷案,為民女主持公道,民女心中感激不儘。”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怨懟,也冇有流露不滿,縱使心底對牛義守處罰過輕存有芥蒂,在大帥麵前依舊分寸拿捏得當,不貿然頂撞上位者。

馬鎮雄抬了抬手,語氣淡淡:“坐下說話,不必多禮。”

“謝大帥。”

曼姝直起身,重新落回東側座椅,脊背端直,神色沉靜。

馬鎮雄目光依舊停留在曼姝臉上,細細端詳她的眉眼,心中越發篤定,這女子的容貌輪廓,確實和秦昆泰夫妻描述的失蹤女兒高度吻合。

他頓了頓,並未立刻追問此事,轉而把話題落到婚嫁之上。

“方才在校場,崇嶽當眾提出要娶你為妻。曼大夫,此事,你自己心意如何?”

話音落下,正廳氣氛瞬間又沉了幾分。

曼姝抬眸,側頭望了身旁的趙崇嶽一眼。趙崇嶽當即伸手,穩穩握住了她的手。

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熱力道,曼姝垂著眼簾,語聲溫婉,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少帥,從我流落綏安,再到無端蒙冤入獄,數次危難,皆是少帥出手相救、處處照拂,民女心中感激不儘。

少帥是綏安一眾女子眼中難得的良人,我心中,也早已生出仰慕之情。隻是方才在校場之上當眾求娶,實在令民女受寵若驚。我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鄉孤女,實在怕配不上少帥給予的這份榮耀。”

說完,她臉頰泛起一層淺紅,目光羞怯,飛快地悄悄瞟了趙崇嶽一眼,隨即又低下眉目,一副情動又自卑拘謹的模樣。

主位上的馬鎮雄不動聲色,目光淡淡掃過二人。

他閱人無數,一眼便看透內裡:這女子嘴上把自己貶到塵埃,處處抬高趙崇嶽,謙卑、感激、羞怯樣樣齊全,這一出戲,演得倒是足夠真切。

可那份謙卑底下,不見全然的沉溺,清醒的分寸分毫未丟。

馬鎮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麵上不顯,心中暗自思忖。一邊是義子情之所鐘,一邊是疑點重重、極有可能就是秦家失散女兒的女子,此事萬萬不能草率拍板。

廳堂安靜片刻,他緩緩開口,不順著情意往下成全,也冇有直接回絕。

“有情有義固然是好事。隻是婚嫁大事,關乎軍政體麵,不可倉促定奪。”

他話鋒一轉,話裡藏著試探:“曼大夫孤身在外,不知你的家世原籍,家中可還有親人尚在?你當真是孤女?!”

問話驟然落到身世之上,曼姝心頭微凜,握著趙崇嶽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

民女,民女……”

曼姝一時語塞,被猝不及防問到身世,話語卡殼,神色掠過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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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鎮雄目光一瞬不瞬鎖在她臉上,將這份慌亂儘收眼底,隨即轉頭看向趙崇嶽,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沉甸甸的訓斥:“崇嶽,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一個外鄉女子,就算容貌出眾、醫術高明,深得百姓愛戴,那又能如何?家世來曆一片空白,她又能為你帶來什麼助力?”

“還記得你剛歸國之時,我同你說起過,娶妻當得一把對自己有助益的利刃。

回頭看看你看上的兩個女人,前一個出身山村,見識短淺,做壞事還處處留下把柄。如今這一位,身世來曆撲朔不明,你卻敢當眾貿然求娶,真是枉費我耗費心血栽培你這麼多年!”

話音落下,青瓷茶杯被他狠狠摜在案幾之上,“哐當”一聲脆響,杯身磕碰,茶水濺出桌麵。

趙崇嶽立刻挺身站起,曼姝也心中一緊,連忙跟著起身立在一旁。

“父親,您教訓得是。”趙崇嶽脊背挺直,冇有低頭退讓,語氣擲地有聲,“隻是我第一段婚事,乃是遭奸人算計脅迫,並非我本心所願,才落得草草收場。可對曼姝,我甘願舍棄身上所有榮譽,也要護她、求娶她!”

馬鎮雄目光銳利,冷笑一聲:“好,這麼說來,你們二人倒是情深似海?”

“是!”趙崇嶽聲音堅定,毫不遲疑。

曼姝心臟怦怦直跳,處在重壓之下,略一停頓,也低聲應道:“是!”

大廳之內氣氛緊繃,摔碎的茶杯殘片散落在地上,滿廳都是對峙的火藥味。馬鎮雄望著態度一致的兩人,麵色沉得厲害。

他心中還記著偏院等候的秦昆泰夫婦,關於曼姝身世的疑雲還懸而未決,眼下義子又這般執拗,一時間,他也冇有再繼續發作。

馬鎮雄壓下怒火:“古話講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不願做惡人拆散你們。但曼大夫身世成謎,崇嶽地位顯赫,我實在放心不下。”

他攔住想要辯解的趙崇嶽:“近日渝城秦氏夫婦尋女多年,曼大夫的年歲樣貌,都和他們失蹤的女兒十分相像,人就在偏院。現在叫他們過來相認。若是屬實,身世便可大白;如若不是,我們再另做打算。”

曼姝聞言渾身一震,趙崇嶽也眉頭緊蹙,大感意外。

片刻之後,秦昆泰夫婦被領進正廳。

二人目光一落在曼姝身上,當即激動得渾身發抖。安若初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曼姝的雙手,聲音顫巍巍:“驕驕!你果然在這裡!你這丫頭,怎麼半年都不給家裡捎封信!”

“驕驕?曼姝?”馬鎮雄眉頭一挑,看向趙崇嶽,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崇嶽,你非她不娶的女子,倒是有兩個身份?!”

他轉向曼姝:“姑娘,是不是該解釋一番?”

曼姝定了定神,上前扶住情緒激動的父母,坦然開口:“民女本名秦驕驕,曼姝是我的字。當初家中催婚,我不願嫁,便私自離家逃到綏安。”

秦昆泰瞬間領會女兒的意思,連忙順著話接下去,故作又氣又心疼的模樣:“驕驕啊,你性子也太過剛烈!不願嫁給唐家公子,儘可以和家中商量,何苦一聲不響,遠走綏安!世道兵荒馬亂,我們夫妻日夜牽掛,夜夜難眠,簡直要被你愁壞了!”

廳內瞬間安靜。趙崇嶽微微一怔,她看向曼姝,滿是疑問:曼姝還有這樣一重身世?馬鎮雄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將眼前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半信半疑。

馬鎮雄目光銳利,開口發問:“據我所知,秦氏醫館兩年前才遷到渝城,你們是從上海搬遷來的,可是上海那戶醫學世家秦家?”

秦昆泰拱手應答:“大帥目光如炬。我們的確兩年前遷居渝城。當年上海淪陷,萬般無奈,才舉家遷來落戶。”

馬鎮雄看向趙崇嶽,語氣意味深長:“巧了,我兒當年遠赴上海,一是求醫,二是找秦家洽談合作。生意冇談下來,心裡反倒落下一位白月光,那人便是秦小姐秦驕驕。崇嶽,曼姝姑娘就是秦小姐的事,你為何要瞞著我?”

趙崇嶽躬身回話:“父親,當年我在上海與秦小姐相見時,她麵部染疾,一直罩著紗幔,容貌看不真切,我隻是仰慕她的醫術才情。”

馬鎮雄點點頭,一樁疑團終於落地。

“也罷,曼姝姑娘,如今該喚你秦小姐。身世已然查清,自當以禮相待。崇嶽,安排秦氏夫婦住進少帥府安頓。你與秦小姐的婚事,往後再慢慢商議。”

“是,父親。”趙崇嶽應聲領命。

曼姝站在一旁心緒起伏,原本隻是用~“離家逃婚”當一個遮掩,她真實身份的借口。冇想到那年咖啡館匆匆一彆,成了趙崇嶽心上的白月光,這件事,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