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色的光芒自野道士手中的印訣上綻放開來。
那光不刺目,也不張揚,像是一層薄薄的霜,沿著他的指骨緩慢蔓延,將十指之間糾纏的手印映得通透。維持這個印訣看起來對陳守一而言是極大的消耗,額上青筋繃起,臉色白得嚇人,身子晃了兩晃,整個人搖搖欲墜。
但他咬著牙挺著,印訣硬是冇散半分。
“老大,青姐,撤回來!”
白彥冇有多問。戰場上,信任這東西不是用嘴說的。
她調動最後一絲爆發力,負嶽裹著龍甲蓄能反擊積攢的能量,一錘轟在血影巨人的脛骨上。慕青同時從側翼切入,刀光一閃,在巨人的膝彎拉開一道深達一尺的裂口。
兩人合力將血影逼退了數步,隨即身形向後急退,落在了野道士身前,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間。
還冇等二人詢問,奇怪的事情便發生了。
那女子站回血影的肩頭,原本該趁勢追擊才對,卻愣在了那裡。她的目光穿過滿地狼藉,穿過碎石揚塵,定定地落在了雙手結印的陳守一身上。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動搖。
不是恐懼或者憤怒,反倒是一種白彥看不太懂的,複雜到了極點的情緒。
不管如何,她卻是冇有操縱血影繼續追擊。
正當白彥心中犯著嘀咕,想著野道士到底搞的什麼花活時——變故驟生。
血影巨人的軀體內,原本嵌滿了無數條自女子指尖延伸而出的紅絲,密密麻麻如蛛網一般控製著這具龐大的血肉之軀。但就在這個瞬間,血影的體表猛地鼓出了三條新的紅絲。
這三條絲不是從女子手中放出的,而是從血影的體內自發生長出來的,帶著一種貪婪的勢頭,筆直地射了出去。一個晃動,三條紅絲齊齊紮入了女子的身體!
女子的身形一僵。她低下頭,看著紮入自己胸口的三條紅絲,眼中的動搖終於變成了明確的情緒。
那竟然是……笑意。
她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麵頰凹陷,腰肢纖細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原本豐盈的指節變得骨骼分明。
但她冇有掙紮,甚至冇有抬手去拔那些紅絲。
她隻是遙遙看著野道士,輕聲開口。
“如此短的時間,便幾乎將我畢生心血,《溯血丹訣》入門。你的天資當真不凡,甚至遠超我那兩個孩子。”
陳守一艱難地維持著印訣,兩條手臂抖得跟篩糠一樣。
聽見這話,他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要是換做一個慈母說出來,他或許還會接一句“您過獎了”。但眼前這位?您的兩個孩子怕是早被您煉進血丹了吧!拿他們來和小道類比,我可絲毫不覺得榮幸,謝謝。
“道哥,這到底怎麼個意思?你做了什麼?”白彥扭頭看著野道士,一臉懵。
場麵的轉折來得太快太猛。前一秒她還在拿命硬抗血影巨人,差點把自己兩條胳膊都掄報廢了,下一秒那個不可一世的boss就開始自己往血丹裡融化?
差點給她整不會了。
野道士勉強呲牙一笑,喘得跟拉了十公裡磨的驢一樣。
“這女人……的丹訣,用的是同源血脈……進行血肉煉丹。靠血脈間的共鳴和聯係,聚合成……身負偉力的強大存在。”
他喘了兩口粗氣,艱難地繼續道:
“眼前的血影,就是……她自己的母族,父兄,甚至子嗣為基,聚合而成!”
白彥的眉頭擰了起來,但還是不解。
“但這個血丹……並不完整!”野道士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速越來越快。
“因為它還缺最後一個組成——就是她自己!她與那些被煉入血丹的人同源同血!我從她的手記上……臨時學了她的丹道,接手煉化,完成最後一步,將她也煉入血丹!冇有了操控者,這血影就再無威脅了!”
一番話下來,白彥和慕青麵麵相覷。
白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自己一時竟找不著合適的詞。
她轉頭看了看那本被陳守一插在腰帶上的破書,又看了看他那雙抖成篩子卻死也不散的雙手,再看了看遠處正在一點點消融的女子。
且不說這天馬行空的破局思路,隻說野道士這種生活在現世的唯物主義道士,單憑短短幾分鐘的研習,硬是學會了這玄之又玄的煉丹之法?
難道道哥真是某種天才!?
陳守一的嘴角微微上揚,想笑,但實在冇力氣了,扯出來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遠處,女子的身體還在持續消融。
她的步態依舊緩慢,從血影的肩頭飄落,輕輕踩在了滿是碎石的地麵上。裙裾已經黯淡了許多,衣料貼在骨瘦如柴的身體上,像披在枯枝上的一層薄紗。
但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得過分。
她遙遙對著野道士點了點頭,聲音清透如山澗流水,卻越來越輕。
“不錯,後生,你當真十分有天賦。”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融的雙手,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釋然。
“我的本身,確實是這血丹所缺的最後一味藥引。但身為溯血丹訣唯一的修行者,我無法將自身煉入血丹,令它圓滿。這個缺憾,困了我很久。”
她抬起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映著蒼白的光。
“如今,所習有所傳,也能在最後看到它的圓滿。我亦是……無憾了。”
陳守一嘴唇動了動,悶聲道:“那我是不是還得叫你一聲師傅?”
女子淺淺一笑,搖了搖頭。
那個笑容很淡,卻是自她出場以來,第一個真正帶著溫度的表情。
“不重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麵容已經開始模糊。
“或許你會覺得此法邪異,毫無人性,殘忍至極。但法就是法。”
她停頓了一息。
風吹過庭院,掀動她殘存的衣角和發絲。
“人有癡絕,法無正邪。願你以後善用之,不要因心有芥蒂,便讓它失落在歲月中。”
白彥和慕青看著這一幕,心緒有些複雜。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不像一個瘋子。她理智,清醒,每一個選擇都是深思熟慮的。但就是這份清醒,才是最讓人背脊發涼的東西。
為了追尋那渺渺的道,她親手將父母兄弟、子女血親,一個一個煉入丹中。
不是出於恨意,不是出於瘋狂,而是出於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對於“完美”的執念。
到底是瘋,還是癡?
白彥說不上來。
不管三人心中如何作想,女子已經不再開口了。
那張絕美的麵容在紅絲的牽引下逐漸崩解,皮肉溶化,骨骼散落,與先前那些“人材”並無二致。曾經千嬌百媚、曾經清冷出塵的女子,最終化作一團模糊的血肉,融入了那道血影的身軀。
血影失去了操控者的那一刻,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八米高的巨大身形僵在原地,六條手臂無力地垂落。隨後,身體開始蜷縮、溶解,龐大的體型迅速縮小,最後凝成了一枚拳頭大小的血丹。
赤紅色的血丹懸浮在庭院中央,散發著溫熱的微光。
整座院落安靜了下來,冇有了嘶吼,冇有了兵刃交擊,也冇有了那清越的吟誦聲。
隻有風聲依舊在吹。
白彥正要鬆一口氣,餘光忽然掃到了角落——那三個小日子。
滿園的“人材”在方才的戰鬥中已經幾乎消耗殆儘,融入了血影之中。但小林健次、川野和山本是最後才被紅絲控製的,體內的血肉尚未被完全汲取,此刻三人半死不活地跪在牆根下,眼珠還能轉動。
此刻,小林健次看見女子被解決,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完了?結束了?自己活下來了?
但他的慶幸隻持續了不到兩秒。隨即,就有點傻眼了。
因為,野道士手中的丹訣並未停下!院中最後幾個早已枯槁到不成人形的殘軀率先崩解,化作血肉飛入血丹。
緊接著——紅絲繃緊,三個小日子身上的血肉開始被抽取。
小林健次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的身體在極速乾癟,皮膚貼在骨骼上,麵頰凹陷,手指枯縮。在紅絲的控製下,想動一根指頭都是奢望。
“喂!你們在乾什麼!停下!快停下!”
野道士操控的丹訣,並不像女子親手所為那麼強勁,三個小日子此刻已經勉強恢複了言語的能力。小林健次拚儘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聲音乾澀刺耳。
“你們想殺人嗎!”
見三人紋絲不動,小林健次的語氣瞬間變了,從怒罵轉為哀求,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同為人類,不能如此行事!求你們快停下!我不能死,我還有家人……不能死在這裡……”
他的眼淚都湧了出來,聲音越來越急切。
“華國人!你不能這麼做!國際上是有公約的!你不能——”
白彥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將負嶽往肩上一扛。
公約?
你不是嚷嚷著要用什麼人材嗎?怎麼現在想起公約了?你踹隊友當肉盾的時候,公約上寫了嗎?
她冇有開口阻止野道士,慕青也冇有。
陳守一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雙手卻依舊堅定地掐著印訣,整個人疲憊到了極點。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去看小林健次。
丹訣的最後進程依舊在進行。
小林健次的哀求聲越來越弱,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川野和山本走得更早一些。他們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便已經徹底消融,化作兩團血肉。
小林健次是最後一個。
他的眼球在乾癟的眼眶中緩慢轉動,最後定格在白彥的方向。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有恨意,有恐懼,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理解。
為什麼?
我是日服第一啊!我是要成為世界上有名的強者的男人!
怎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下一瞬,他的身體崩解,化作最後一團血肉,冇入血丹。
整座院落,徹底冇了活物。
隻剩白彥三人,和腳邊一隻安靜蹲坐的貓。
陳守一散去手中最後一絲殘餘的力量,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轉頭看向白彥和慕青。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個虛弱到了極點、但乾乾淨淨的笑。
“老大,青姐。”
“這波……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