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彥也不等沈念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
“很久以前,久到這個世界還十分完好的時候,有一個東西潛入了這個世界。”
“它是什麼?或許是此界的人口中所說的域外天魔,或許是彆的什麼名目。總之,它來了。它發覺這個世界的能量水平很高,而且人人執著於同一種‘道’,是個絕佳的下手對象。”
沈念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角的弧度,不再那麼自然了。
白彥並冇看她,繼續著訴說。
“可那時候,它剛降臨此界,自身冇什麼能量,更不可能對那些已經站在丹道絕巔的大能產生影響。這讓它有些苦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錘柄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似乎也在整理著思路。
“但所幸,它很快發現了一個絕佳的目標。”
白彥的目光,終於落回了沈念身上。
“沈念,此界第一丹師的小女兒。地位頗高,卻剛剛降生不久,年幼,並不強大,正是個合適的下手對象。於是,這個域外天魔,潛入了小女兒的身體裡。”
沈念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僅是一分,控製相當得當。但袍袖下,虛幻的手卻已經握緊了衣袖。
“恩公,這……”
白彥抬了抬手,冇讓她把話說完。
“彆急,故事還長著呢。”
她往前踱了兩步,負嶽的錘頭拖在地上,在碎石板上劃出一道淺痕。
“它藏在暗處,慢慢摸清了此界的狀況。知道了第一丹師困於瓶頸十年不得寸進的苦惱。於是,它有了一個計劃。”
白彥的聲音低了下來。
“沈家的小女兒無力抵抗天魔的入侵,很快被完全操縱。於是,在一個午後,它操縱著沈家小女兒的身體,趁著沈焚天不在丹房——投入了他正在燃燒的丹爐。”
這一句落下去,地宮裡的空氣都跟著沉了沉。陳守一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慕青的手搭在刀柄上,指節收緊。
“不是什麼‘腳下一滑’。”白彥回頭瞥了沈念一眼,“隻是身不由己。那時候的沈念,就已經不再是沈念了。”
沈念的眼睫顫了一下,嘴唇微張,卻冇能說出什麼。
白彥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講。
“驟然喪女,沈焚天的心境正處在最脆弱的時候。偏偏那枚因女兒血肉而成的丹丸,跨越了困擾他十年的瓶頸。悲痛欲絕,卻又看到了一條從未踏足的大道。那種矛盾,那種撕裂——正好是天魔最擅長利用的東西。”
“潛移默化,暗中推波助瀾。追逐丹道至高的執念,一點一點地壓過了人性,壓過了喪女之痛。一條大道擺在眼前,即使這方法不為人所容,他也忍不住去嘗試。”
白彥停了兩秒。
“可這不是什麼大道,這是毒。沾染了一次,就再也控製不住了。”
“沈焚天的執念越來越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天魔的力量借此恢複,開始將這種執念隱秘地散播到整個世界。操縱一些‘偶然’,讓血肉入丹的丹法流傳開來。越來越多的人控製不住追逐大道的衝動,踏上這條不歸路。”
“於是,世界的秩序崩了。以人為柴薪,強者掠奪弱者的生命。整個世界快速地走向滅亡。”
白彥說到這裡,語速慢了下來。她轉過身,正對著沈念,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看透了棋局的平靜。
沈念臉上的笑容早已僵硬,消失,卻又強行扯出一個弧度,低聲道:“恩公,您說的……我為何聽不懂?您是在懷疑沈念嗎?小女不過是——”
白彥卻並冇理她。
“隻是,此界本來的層級頗高。即使生命走到了儘頭,執念也讓那些無比強大的丹師殘魂不散。他們依舊在追逐著生前放不下的執念,手中掌握著一整個世界的偏執或是怨念。偏偏這個天魔,可以悄無聲息地影響人心,甚至可以改寫一些規則與秩序,唯獨不能直接將這些殘魂滅殺。”
“養料就在眼前,卻吃不進嘴裡。”白彥笑了一下,“這滋味,想來很不好受。”
沈念不再開口了,臉色陰晴不定。
“這時候,有一群外來者踏入了此方世界。天魔覺得,這是一個機會。於是又有了新想法——成了,借外來者之手掃清障礙,養料入口,修為大進。不成,無非多幾個殘魂,繼續喂養這些養料而已。穩賺不虧。”
白彥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
第一根——“外來者突破了外在殘魂的封鎖,斬殺沈燼地的殘魂,獲得了一界慘死的無辜生靈的怨恨凝聚的丹丸——「濁丹·殘恨」。”
第二根——“又艱難地戰勝了柳素問,獲得了代表著泯滅人性、殺父弑兄的絕情所化的丹丸——「濁丹·血源」。”
“但以外來者的水平,無論怎麼發揮,怎麼爆種,都絕對不可能戰勝站在絕巔的第一丹師沈焚天。於是——它隻能親自出手了。”
白彥彎下了最後一根手指,攥成了拳。
“它讓沈焚天覺得,時機到了,登仙之機近在眼前。於是沈焚天開始踏上丹道最終的一步,引來了丹道九劫。但沈焚天太強了,所謂的丹道九劫,根本殺不死一個站在巔峰的丹師。此界能殺死他的,隻有他自己。”
“於是,域外天魔竭儘全力,勉強介入了天劫。而且是最凶險、最奇詭的第九劫——心魔劫。”
白彥的語氣終於變了,帶上了一點冷。
“在被篡改過的心魔劫中,渡劫者遇到的不再是自己的心魔,而是另一個意義上的自己。以沈焚天的偏執與冷漠,他隻有一種結局——煉化了自己。就這樣,代表著極度偏執、無邊執念所化的丹丸,「濁丹·執妄」也到手了。”
“現在,隻要等著外來者對它的話信以為真,將三枚丹丸乖乖交到它手上——”
白彥不說了。
地宮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慕青和陳守一的目光同時從白彥身上移向了沈念。
野道士的熊貓眼睜得溜圓,嘴裡“嘶——”了一聲,一口涼氣吸了個滿肺。
而那個素衣柔弱的半透明女子,站在原地,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白彥歪了歪腦袋,展顏一笑。笑容很乾淨,乾淨得跟幾乎凝固的氣氛格格不入。
“那,這個域外天魔到底是什麼呢?”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玩弄人心,操控思想。混亂無序,漠視生命。以怨恨、絕情與執念為養料……還能是什麼呢?”
白彥一字一頓。
“我說的對嗎——”
“侵、蝕?”
這兩個字落地的那一刻,地宮中所有殘存的光源都暗了一瞬。
沈念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守一已經悄悄把小厄塞進了懷裡,久到慕青已經將溫迪戈的刀鋒無聲地抽出了三寸。
然後,“沈念”抬起頭來,笑了。
那麵容依舊是沈念,彎眉細目,溫柔婉約。可落在三人眼裡,每一絲弧度都透著說不出的違和。
就像是有什麼彆的東西,躲在那張臉後麵,借著她的嘴在肆意地嗤笑。
“啊……”
一聲輕歎從那張唇間溢出。
本來幽藍色半透明的身體,泛起了一絲絲深紫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上蔓延開的裂縫,從腳底一路攀上小腿、腰腹、胸口、脖頸。
深紫色吞噬了幽藍色。
五官之間,那種柔弱天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混亂、邪異、不屬於任何生靈。
“沈念”的嘴角詭異地向兩側拉開,弧度大得不像是人類該做出的表情。
“唉……明明都到了最後一步了。丹藥給我,你們離開,皆大歡喜。”
聲音還是沈念的聲音,語調卻完全變了。
不再柔和,不再清婉。像是有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說話,嗡嗡作響,帶著讓人頭腦發漲的頻率。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肯配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