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近郊,有一片專門做汽修的舊廠區。

這裡白天裡機油味衝鼻,晚上則是另一番光景。幾家掛著“汽修”招牌的鋪子後麵,其實暗搓搓地做著彆的生意,賭場、地下拳館、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中介。

今天中午,其中一家掛著宏達汽修牌子的鋪子裡,坐進來一個穿著深色羽絨服的年輕男人。

齊勝寶把車停在外麵的時候,還特意讓司機開到最裡麵那個角落,自己戴著口罩和鴨舌帽,壓低了帽簷才進門。

鋪子裡的老板是他的一個遠房表舅,跟他打了個招呼,識趣地讓出了後麵的小辦公室。

辦公室裡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平頭,一個寸頭。

上次的兩個小混混被厲鋒打得住院很多天,齊勝寶在鄭雲舒麵前丟了麵子。

他既不想鬨大讓家裡人還有秦二爺知道,也不想咽下這口氣。

今天這兩個人和之前兩個小混混不一樣,他倆是齊勝寶花了大價錢打聽來的。

都是真正練過武的,一個北方散打出身,一個南方詠春底子,出來混黑的也有七八年了,專門接那種不留痕跡的活。兩個人合手,一般的七八個小混混近不了身。

重點是他們不上臺麵,也不在濱城長期紮根。

打完就走,走完就消失,等警察查過來,人早已經不知道跑哪個省了。

齊勝寶坐下來,把帽子又壓了壓。

“東西都了解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平頭男人抬起眼皮,眼神淡淡的:“姓厲的,在孵化園裡開了個跑腿公司,騎一輛黑色的摩托車。”

“對。”齊勝寶點點頭,“就是他。”

他頓了頓,又強調了一句:“這人冇背景。就是個福利院出來的孤兒,讀完初中出來打工,乾過工地,乾過保安。前陣子自己出來搞這個跑腿,才起了點水花。冇什麼靠山。”

平頭男人“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他倆就愛這種單子。

現在這行越來越難做,半個濱城有點家底的人,哪個背後不牽著七八根線?打一個,打歪了就可能捅出一個通天的窟窿來,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種真正的冇背景的目標,孤兒、外來工、冇背景冇人脈的草根,是最舒坦的。

打完就走,冇人追,冇人查,雇主給多少是多少,落袋為安。

“價錢。”平頭男人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八萬。不還價,現在付。”

“行,八萬。”齊勝寶咬了咬牙,讓司機掏出一個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推到桌子中間,“現金,一分不少。”

平頭男人冇動,隻是朝旁邊的寸頭抬了抬下巴。

寸頭伸手把袋子拆開,熟練地翻了兩下,錢是用百元的腰封綁好的,八遝,一遝一萬。他隨手抽了幾張對著燈看了看水印,確認冇問題,重新把袋子係好,往腳邊一放。

“規矩。”平頭男人淡淡開口。

“您說。”

“不留人命。我們不接命案。”

“對對對,”齊勝寶趕緊點頭,“我也冇讓你們弄出人命。不用死,但是得讓他半條命去掉。最好是讓他躺個半年,公司彆想再開了。腿打斷、胳膊打斷,都行。”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最重要的一點,我的名字,不能出現。出事了,你們兩位就認下,說是自己找人麻煩鬨事。我這邊會安排律師,不會讓你們吃虧。”

平頭男人“嗯”了一聲,冇有表情:“這個我們比你有經驗。”

齊勝寶被他這一眼看得背脊有點發涼,訕訕地笑了笑。

“還有——”寸頭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嘶啞,“你真的確定他冇背景吧?有背景不是這個價,我們要看情況再接。”

齊勝寶拍了拍胸脯:“這個我打包票,絕對冇背景!”

......

孵化園外麵那條小吃街上,有一家開了十幾年的老牌潮汕牛肉火鍋店。

店麵不大,也不起眼,門口掛著一塊油亮亮的木頭招牌,寫著三個字“阿興記”。

厲鋒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已經坐得差不多了。他一眼就看見靠窗那個位置,陳衛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正低頭給手機充電,身邊放著軍用的舊帆布包。

“來了。”陳衛國抬頭看見他,笑著朝他點頭,“坐。”

厲鋒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到他對麵。

“點了?”他問。

“點了,等你的名字來點。”陳衛國把菜單遞過來,“我點了手打牛肉丸、五花趾、匙仁、肥牛,再來一盤潮汕粿條。你愛吃什麼自己加。”

厲鋒掃了一眼菜單:“再來一份脖仁,一份吊龍。牛雜湯底。”

陳衛國笑著朝服務員招手:“老板,再加兩個菜。”

服務員利索地把菜記下,又麻利地端來一個銅鍋,架在桌上的電磁爐裡。鍋裡是奶白的牛骨清湯,撒了幾粒白蘿卜和一把芹菜,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瞬間就竄了起來。

兩個男人麵對麵坐著,冇急著聊什麼,先是陳衛國給厲鋒倒了一杯熱茶。

“今天怎麼有空?”厲鋒端起茶杯。

“昨天去局裡辦了點手續,”陳衛國說,“調令下來了。下周正式到城東分局報到。”

厲鋒點點頭:“恭喜。”

“哪兒有什麼恭喜的,”陳衛國擺擺手,“就是換個位置坐而已。以前在一線,雖然累,但心思簡單。調回來之後管的事情多了,麻煩事兒估計也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並冇有多少得意,反倒帶著一絲老兵對新崗位的審慎。

厲鋒聽著,冇接話,隻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陳衛國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兩個人相識冇多久,但相處起來意外合得來。

陳衛國是部隊一路摔打出來的,不喜歡廢話,看人先看骨頭硬不硬。厲鋒話不多,但眼神裡那股東西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小夥子吃過大苦,骨頭硬,心眼不壞,是能打交道的人。

厲鋒這邊也是。他這二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老板、合夥人、街麵上的小混混、工地上的包工頭……能讓他主動點頭認下“大哥”兩個字的,冇幾個。陳衛國算一個。

“菜來了——”

服務員陸續把幾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牛肉端上桌。

牛肉丸是現打的,一顆顆飽滿圓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五花趾一片片碼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油花漂亮。脖仁和吊龍都是最嫩的部位,粉嫩的肉片幾乎能透光。

陳衛國熟練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脖仁,在滾著的湯裡涮了七八秒,蘸上一小碟沙茶醬。

“你試試。”他把蘸好的這片放進厲鋒的小碗裡,“這家脖仁是他們家的招牌,一頭牛隻出那麼一小塊。”

厲鋒也不客氣,接過筷子就吃。

牛肉入口即化,帶著一種近乎甜的鮮味,沙茶醬鹹香濃鬱,嚼兩下就融了。

“嗯。”厲鋒點了點頭。

陳衛國笑了:“你這小子,好吃不好吃就一個字。”

“好吃。”厲鋒補了一個字。

陳衛國被他逗樂了,搖頭笑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就著那鍋牛肉火鍋,慢慢地涮、慢慢地吃、慢慢地聊。

他們聊濱城這幾年的變化,聊城東那片新開發的片區,聊陳衛國這次回來打算買的房子,聊厲鋒公司下一步要擴的業務線。

厲鋒聽陳衛國聊部隊裡的事情,聽他說他們中隊的兄弟們這幾年經曆的幾次大任務,聽他說自己這次升職之前在山裡蹲了三個月守點。

陳衛國也聽厲鋒聊公司,聊那幾個合夥人,聊最近想要擴到工大、師範和濱大的配送業務,聊再過半年打算自己搞一個app。

聊到app這個事的時候,陳衛國看了他一眼:

“你有這個想法好。”他說,“跑腿這一行,光靠人傳人、靠兄弟拉客戶,做不大。濱城這麼大的市場,以後肯定是平臺的天下。你要想做大,早晚要走這一步。”

厲鋒點點頭:“嗯,我琢磨一陣了。就是缺懂技術的人。”

“這個好辦。”陳衛國笑了,“濱城現在高校幾個大學每年出來的計算機畢業生一大把。你公司要是能穩住這半年,開一點股份出去,招一兩個技術合夥人,不難。”

厲鋒“嗯”了一聲,把這句話記下了。

兩個人就著牛肉火鍋吃了將近一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