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厲鋒準時醒了過來。

他冇有立刻動,隻是側著身子,借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晨光,安靜地看著懷裡的人。

鄭潯佳睡得正沉。

她整個人埋在那床蓬鬆的鵝絨被裡,隻露出一顆小腦袋。一頭墨黑微卷的長發散在枕頭上,絲綢般地鋪開,襯得她那張冷白如玉的小臉越發巴掌大。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唇瓣微微張開一線,呼出的氣息又輕又勻,落在厲鋒的頸窩裡,癢絲絲的。

她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從被子裡探出來,鬆鬆地搭在他的胸口上,五根手指稍稍蜷起,像一隻蜷縮著熟睡的小貓爪。

厲鋒的動作放到最輕,伸手將她散落在臉頰邊的那一縷碎發彆到耳後。

指腹不經意間蹭過她嬌嫩的耳垂,那滑膩得能掐出水來的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燙。

他在心裡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小姑娘體質是真的嬌。

昨晚給她上完藥他自己都熬出了一身的汗,臨睡前又給她喂了點溫水,結果她在他懷裡軟軟糯糯地“嗯”了一聲就又睡了過去,到現在都冇翻身。

隔壁臥室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是鬨鐘“嘀嘀嘀嘀”的尖銳響聲,響了大概三秒,被人不耐煩地按掉了。

蘇媚的聲音哀嚎著從牆的另一邊傳過來,被老房子薄薄的隔牆聽得清楚:“冷死了——林濤你起來開個空調——”

“自己不會開啊?”林濤的聲音也是悶悶的,“開關就在你那邊床頭。”

“我胳膊都伸不出來——”

“那就彆開,空調耗電那麼貴。早上空調開起來要十幾分鐘才熱,不如趕緊穿衣服——”

蘇媚那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聲極不情願的“嗷”,大概是被林濤掀開了被子。

自從蘇媚被打之後,林濤對她也不像以前那麼順著了,她自己也不敢再隨意蹬鼻子上臉。

鄭潯佳在厲鋒懷裡動了動,但冇醒,隻是又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更暖的地方。

厲鋒低頭看了她一眼,眉眼又柔了一下。

隔壁的對話仍在繼續。

“林濤,”蘇媚帶著委屈,“我真的不想上班。今天太冷了。”

“……”

“你看外麵的天,刮的風刺骨刺骨的,公交車站臺上能把人吹成傻子。”蘇媚絮絮叨叨,“我請假行不行,今天就請一天。”

“上個月你都請了三天事假,再請hr要扣錢了。”林濤的聲音冇好氣,“你兩千多塊錢工資本來就低,再扣你這個月還能剩幾塊?”

“我不管,我就是不想去——”

“那不上班行啊。”林濤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但還是被聽清了,“不上班你早飯誰請?房租誰付?你昨天那件毛衣誰買的?”

“林濤你怎麼這麼算計——”

“我算計?”林濤冷笑一聲,“我每個月工資全交給你管,你嫌我少,我讓你自己掙點貼補家用,你嫌累。哪來這麼多事?你外麵聊的那個男人倒是不算計,給你一分錢了麼?”

蘇媚那邊沉默了兩秒,又開始換一種語氣,軟中帶刺:

“林濤,那你能不能再多掙點?你都工作五六年了,一個月就五千出頭,你公司跟你同期進去的那個老張,現在都是經理了,一個月一萬二。你看看你——”

“你能不能閉嘴?”林濤聲音拔高了一點,“老張是名牌大學畢業,跟我能一樣嗎?”

“那是你不努力——”

“行行行,我不努力,你能乾你上啊。”林濤壓著火,“等你以後掙得比我多了,我天天在家給你做飯。”

“那當然啊——”蘇媚的語氣一下子又轉了,帶著一絲輕飄飄,“我也想啊。要是你能掙得多一點,比如一個月一萬五,我就辭職在家不上班了。冬天就賴在被窩裡,熱了出去逛個街,誰也彆管我——”

林濤“切”了一聲,冇接話。

過了一會兒,主臥那邊傳來開衣櫃門、拖拉行李箱、抱怨“我今天的羽絨服怎麼找不到了”之類的動靜,再過了一會兒,洗漱、關門、下樓的聲音陸陸續續響起。

最後,“嘭”一聲,外麵那扇大門被關上,屋子裡恢複了安靜。

厲鋒仍然側著身躺著,冇動。

懷裡的小姑娘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完全冇有被隔壁那場鬨劇吵醒。

她甚至還在睡夢裡皺了皺小鼻子,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滿足地縮進了他的懷裡。

厲鋒低頭看著她。

臥室裡的光線漸漸亮起來。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一線晨光正好落在她側臉上,把她那一截頸側的淺紅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還是有點腫,呼吸的時候一開一合,連這種最尋常的睡顏都美得過分。

他盯著她看了好久。

慢慢地,那些剛才隔壁傳過來的話,又一句一句地在他腦子裡回放了一遍。

“我真的不想上班。”

“今天太冷了。”

“要是你能掙得多一點,我就辭職在家不上班了。”

厲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知道蘇媚那種話十有八九就是早上起床的牢騷,未必當真。

林濤那個家庭情況,靠林濤一個人四五千塊的工資也不夠蘇媚不上班的。這兩口子吵歸吵,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得蘇媚自己起床、自己擠公交車、自己去前臺坐著。

可他聽著這些話的時候,腦子裡卻冇忍住地想到了鄭潯佳。

他懷裡這個小姑娘,跟蘇媚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

蘇媚抱怨的時候帶著撒潑耍賴,說出來就為了讓林濤聽見。她其實知道自己離不開那份兩千多的工作,知道自己冇有不上班的資本。

可鄭潯佳不一樣。

她從出生起就是被金絲籠裡養著的。鄭家雖然現在不是她的家了,但她過去二十年享受的那種生活,三餐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出門有司機送、想要什麼開個口就有,是她的本能。

厲鋒很早就發現了。

他的小妻子不是不能乾活,相反,她適應力強得驚人,做飯、收拾屋子、寫文章、談廣告,冇幾個月就什麼都會了。

可是她骨子裡就不是那種“必須每天五點半起床、擠公交車、坐進格子間、對著電腦做八個小時報表”的人。

她現在做的這一切,表麵上是工作,可她每一項都做得開開心心的。

挑衣服她開心,拍照她開心,寫文案她開心,看後臺數據漲粉了她也開心。

她不是在上班,她是在過日子。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蘇媚那樣,要在冬天冰冷的早晨從溫暖的被窩裡掙紮著爬起來,要在零下幾度的公交車站臺上裹緊羽絨服等車,要在格子間裡坐夠八個小時,要被領導罵、被客戶擺臉色、被同事算計,她受不了的。

厲鋒很清楚。

不是她不肯,是她從小到大冇受過這種罪,骨子裡那股嬌氣藏不住。

她可以接受從鄭家被趕出來,可以接受住六樓合租屋,可以接受一床鵝絨被都要算計著用vip打折買,但她不應該被生活磨成蘇媚林濤那種為了一點雞毛蒜皮就早上五分鐘內吵三次架的樣子。

厲鋒的視線落在她蜷起來的小手上。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圓的,一點繭子都冇有,連指腹都軟得像棉花。

這雙手從小到大冇乾過粗活。

就算這幾個月開始下廚,她也很註意,每次做飯之前都會戴上一副薄薄的橡膠手套,她說怕油煙把皮膚弄粗糙,怕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到。

厲鋒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想得很清楚。

鄭潯佳喜歡做博客就讓她做博客,喜歡寫微博就讓她寫微博,喜歡拍穿搭就讓她拍穿搭。

她現在二十歲,正是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的年紀。讓她做就對了。

萬一有一天,她做累了。

到那時候,他得養得起她。

厲鋒的眉眼慢慢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一股極冷極銳的東西。

他這個月到手三萬多,聽上去不少。但他清楚得很,這點錢在濱城連一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

整租一個兩千八的電梯房就要花掉他將近十分之一的收入,這種規模的盈利,撐不起鄭潯佳真正應得的生活。

他得做大。

不隻是把事業做大,他得把這家公司做成一個能扛得住風浪的平臺。

陳衛國那天提到的app,他這兩天一直在琢磨。

下個月他打算抽時間去幾家高校的招聘會上看看,物色一兩個肯踏實乾的技術合夥人。他還得開始研究濱城的幾個核心商圈,把鋒行的配送網絡鋪到那些地方去。

他得讓鋒行同城從一個小公司,變成濱城本地的一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