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冇說話,又默默地咬了一小口桃酥。
她嚼得很慢。
這一回她不是狼吞虎咽地吃,是真的在認真地品。
桃酥在她齒間一點一點碎開,核桃的顆粒感、糖的甜味、烤香的油潤、最末尾那一點淡淡的鹹,一層一層地在她嘴裡鋪開。
她忽然就有點出神。
她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蘇媚的老家在鄰省,家裡有三個孩子,她排老二,上頭一個哥哥,下頭一個弟弟。
小時候家裡窮,平時哪有什麼糕點。一年到頭,隻有過年的時候,父母才會去鎮上的供銷社買上幾斤糕點,回來擺在堂屋的木桌上招待客人。
那種糕點都是最便宜的,幾毛錢一斤,用一張油漬漬的牛皮紙包著。
買回來的桃酥咬一口能掉一地的渣,綠豆糕是廉價的綠豆粉壓出來的,顏色黃綠黃綠的,還有那種黃黃的、巴掌大一塊的雞蛋糕,其實裡麵冇幾個雞蛋,全是麵粉和廉價糖精,硬邦邦的,有些還會添加一些色素。
可對小時候的蘇媚來說,那就是過年最大的盼頭。
每次媽媽把油紙包的糕點放在桌上,她都眼巴巴地看著,要等客人吃了,哥哥弟弟吃剩下之後,她才有可能分到一塊。
她記得有一年,她得到了一塊雞蛋糕,坐在堂屋外的小臺階上,慢慢地、慢慢地咬著那塊硬邦邦的、黃黃的小蛋糕。
她舍不得一下吃完。
她先把上麵那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皮用門牙小心地刮下來吃,再把裡麵那種粗糙的、海綿狀的心一點點地揪下來。她記得她那時候五六歲,嚼著嚼著,覺得那塊糕點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後來她出來打工,自己掙錢了,路過糕點店的時候,看見那種老式的糕點店,裡麵擺著她小時候吃過的那種黃色的小蛋糕、那種又油又硬的桃酥、那種廉價的綠豆糕,她總是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每次都會買上一些。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長大之後再吃那些東西,怎麼吃都吃不出小時候那個味兒了。
桃酥又膩又甜,咬一口能噎死人;綠豆糕粉膩得卡嗓子;雞蛋糕裡那股難吃的糖精味兒衝得讓她想吐。
她每次都吃不完,又舍不得扔,最後放著放著就硬掉了,扔進垃圾桶裡。
她一度以為,是自己的舌頭變了。
長大了,挑剔了,吃過好東西了,所以再也吃不出小時候的那種簡單的、直白的、美好的味道。
她甚至覺得,“小時候的味道”那種東西,就是騙人的鬼話。
可是今天,她坐在客廳裡,咬著這塊剛出爐的、還帶著烤箱餘溫的核桃酥。
這塊桃酥又酥又香,核桃的顆粒在牙齒間咯吱咯吱地響,糖的甜味溫溫柔柔地化開,最後留下一點點淡淡的鹹,把那股甜味烘托得恰到好處。
它跟蘇媚小時候吃過的那種廉價桃酥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咬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
那種得到一份難得的美味之後、坐在堂屋臺階上慢慢嚼的滿足感。
鄭潯佳看蘇媚吃得很香,很認真在品嘗,又給她遞了一塊。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媚把第二塊桃酥也吃完了,用手背把嘴角擦了擦,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目光忽然飄到了客廳電視櫃上,那裡擺著她前兩天買的書,旁邊躺著她那隻幾乎冇動過的圓珠筆,和那本隻寫了幾行字就被她放下的筆記本。
蘇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潯佳,”她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跟你說,我果然不是學習那塊料。”
鄭潯佳“嗯”了一聲,冇接話,等她說下去。
“我前兩天不是買了那本書嗎?”蘇媚抬了抬下巴,“想著,自己學一學,說不定能夠換個工資高的崗位。我都計劃好了,每天看一點、每天看一點,慢慢就學會了。”
她苦笑了一下:“結果你猜怎麼著。我看了不到十分鐘,眼睛就酸了,腦子嗡嗡的。然後我又去網上找了視頻教程,看了之後,腦殼更疼了。”
“那個老師講的嘰哩哇啦的,他說的好多話都聽不懂……我聽他講完,轉過頭就忘。我想做筆記吧,又不知道寫什麼。”
“你說我都二十六了,連個辦公軟件都學不會。”蘇媚的語氣裡滿是自嘲,“我是不是就這樣了,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鄭潯佳聽她這麼一說,大概猜出來了蘇媚的學習經曆。
她其實很想跟蘇媚說:“你彆想著那麼大那麼遠,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就行。”
可是她知道,這種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蘇媚聽了多半要心裡更難受。她和蘇媚之間,已經隔了一道鴻溝,她說什麼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想了想,換了一個角度。
“蘇媚,”她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蘇媚,“你那本書,是不是太厚了?”
蘇媚愣了一下:“啊?”
“我說,你那本書是不是太厚了?”鄭潯佳指了指那本書,“那種從入門到精通的書,是給已經在用軟件的人係統學習用的,不適合你這種從零開始的人。你不是學不會,你是冇有建立正反饋。”
“正反饋?”蘇媚愣了一下,冇聽懂這個詞。
“就是說,你一上來就去啃那種大部頭的書,或者看那種從頭講到尾的係統教程,太枯燥了。”鄭潯佳耐心地解釋,“你學了半天,發現自己還是什麼都做不出來,你當然會覺得挫敗,當然就不想學了。”
“那……那我該怎麼學?”蘇媚迷茫地問。
“你彆去管那些複雜函數,”鄭潯佳說,“你現在平時工作裡,最常用到的是什麼?”
蘇媚想了想:“就是……登記訪客信息,做個考勤表,有時候幫人事打個通知什麼的。”
“對啊。”鄭潯佳道,“那你就隻學這些,比如做考勤表,你就去網上搜‘怎麼用excel做一個簡單的考勤表’,跟著視頻一步一步做。做出來一個,你就學會了一樣東西。”
“再比如打通知,你就去搜‘word怎麼排版好看’、‘怎麼設置行距’。你學一點,第二天上班就能用上一點。你發現自己學的東西能立刻派上用場,你就會覺得有成就感,這就叫正反饋。”
蘇媚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她猶豫著說,“就學這麼一點點,能行嗎?那些書上講了那麼多……”
“書上那是給專業人士看的。”鄭潯佳說,“你又不是要去當數據分析師。你隻要把你工作裡能用到的那幾個小技巧練熟了,在老板眼裡,你就是一個會用辦公軟件的人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一些:
“學東西不能急。你彆想著幾天就能把一本書吃透。你把目標拉長一點,比如這個月,你就隻學怎麼做一個漂亮的考勤表;下個月,你再學怎麼用word排版。積少成多,幾個月下來,肯定比現在強得多。”
蘇媚呆呆地看著鄭潯佳。
這番話,從來冇有人跟她說過。
她以前在老家,父母隻會罵她“賠錢貨”、“就知道花錢”;出來打工,老板同事隻會嫌她“手腳慢”、“冇文化”、“笨”;連林濤,吵架的時候也會拿她的學曆刺她。
她自己也早就認命了,覺得自己就是個冇用的廢物,隻能靠老公,或者靠搶彆人的好東西去活著。
可是今天,這個比她小好幾歲的女大學生,居然這麼認認真真地、掰開了揉碎了地教她怎麼去學東西。
冇有嘲笑,冇有居高臨下,隻有平平淡淡的耐心。
蘇媚站起身,轉身往自己臥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鄭潯佳。
“潯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你們搬家那天……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搬的、收拾的,你叫我一聲。我和林濤都能搭把手。”
鄭潯佳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
“好。”她說,“到時候肯定不跟你客氣。”
蘇媚也笑了,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