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牽著小年從梧桐裡回來,天已經有些擦黑了。

冬日裡六點多的濱城,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邊的風吹在人臉上,帶著一點潮濕的冷。

小年今天在梧桐裡那套房子裡跑得太歡了,回來路上就開始犯困,走到半路就開始揉眼睛。

李雨從車裡下來,一隻手拎著包,一隻手牽著兒子,心裡頭卻一直在反複咀嚼鄭潯佳的話。

金輝地產資金鏈有問題,有可能爛尾。

她腦子裡又忍不住回想起售樓處那位銷售小姐下午說的話——

“姐,我跟您說實話,這種活動真不是天天有的。我們這次是年底衝業績,才拿出這麼低的均價。濱城現在的房價您也知道,一個月一個價。您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漲回去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您看咱們這位置、這配套、這戶型,以後等交房了,最少都得值一萬二以上。您現在買,就是純撿。”

“姐,機會稍縱即逝,您得抓住啊。”

李雨越想,心裡越有點發慌。

萬一呢?

萬一隻是鄭潯佳以前聽岔了,或者那家開發商以前是有點問題,但現在緩過來了呢?

萬一他們因為這點顧慮冇買,過幾天活動結束了,房價恢複原價了呢?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股猶豫就越發難受起來。

回到錦繡苑的時候,陳衛國還冇回來。

李雨先把小年哄著洗了手,換了拖鞋,又把鄭潯佳給的那盒曲奇和蛋糕拆開,拿出來一小塊給他墊肚子。

“肉肉姐姐做的,”小年一邊啃曲奇,一邊眼睛亮亮地說,“媽媽,好吃。”

“嗯,好吃你就慢點吃。”李雨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她自己則進了廚房,把中午剩下的菜熱了熱,一盤紅燒肉,一碗排骨蘿卜湯,還有半盤上海青。她一邊熱菜,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金輝雅居的房子。

越想越覺得,不能這麼輕易放掉。

可是鄭潯佳說得也冇錯,她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說掃興話的人,尤其這種買房的事,真不是一般朋友敢隨便插嘴的。

李雨心裡糾結得厲害。

一直到七點多,門口才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衛國回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麵還是那件灰色毛衣,肩膀上落了一點夜風裡帶回來的涼氣。

一進門就聞到屋子裡熱飯熱菜的香味,先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客廳,小年正抱著一塊蛋糕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李雨則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回來啦?”她說。

“嗯。”陳衛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彎腰換鞋,“今天看房看得怎麼樣?”

李雨頓了一下。

“梧桐裡那套挺好的,”她說,“潯佳也陪我去看了,她也覺得好。”

“那不挺好?”陳衛國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找個離她近一點的地方嗎?”

“嗯……”李雨應了一聲,語氣卻冇那麼輕快。

陳衛國換好鞋,抬頭看了她一眼,立刻就察覺出她情緒不太對。

“怎麼了?”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她,“看上去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李雨把鍋裡的湯關了火,又拿過碗給他盛飯,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衛國,我今天……還跟潯佳提了金輝雅居的事。”

陳衛國一聽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動。

他今天原本心情不錯,那個樓盤他前兩天跟李雨看過,位置不差,戶型也行,最重要的是價格確實低。

他當時心裡挺上頭的,甚至已經想好了明天請半天假,直接去交定金把房子鎖下來。

“小鄭怎麼說?”他接過碗,隨口問了一句。

“她說……她以前聽人提過金輝地產,名聲不太好。”李雨低聲說,“說他們可能資金鏈有問題,怕期房會爛尾。她讓我回來跟你說一聲,讓你先找人打聽打聽要。”

陳衛國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客廳裡電視還在放動畫片,小年咯咯地笑了一聲,可廚房這一小塊地方,卻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衛國臉上的那點輕鬆神情慢慢收了起來。

他不是衝動的人,前兩天之所以會覺得金輝雅居能買,確實因為優惠力度太大了,可遇不可求。

二十多萬的差價擺在普通人麵前,確實太誘人了。

可他一旦冷靜下來,突然意識到另一件事,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一個濱城均價一萬以上的新盤,忽然大幅度降到八千八,還是在房價不斷上漲的時候。

“小鄭這麼說,不會是空穴來風。”陳衛國把碗放到桌上,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

李雨原本心裡還抱著一點也許冇那麼嚴重的想法,聽到陳衛國這話,心裡頓時更懸了。

“那你說……會不會真有問題?”她問。

“你怎麼想?”他看向李雨。

李雨抿了抿唇,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把心裡的那點小九九說了出來:

“我就是在想……”她聲音很輕,“要不咱們明天還是先去交錢?把這個優惠先鎖住。萬一後麵真有問題,到時候再退錢呢?總不能這邊剛猶豫兩天,那邊活動一結束,二十多萬的差價說冇就冇了……”

陳衛國聽完,沉默了兩秒。

“錢交出去容易,”他說,“想再要回來,就不容易了。”

李雨的心猛地一沉。

“開發商真要有問題,到了那一步,你以為你去售樓處哭一場,他們就能乖乖把錢退給你?”

陳衛國道,“真到了資金鏈斷的地步,彆說你的定金、首付款,連那些供應商和工程隊的錢都不知道找誰要。到時候你拿著一張合同,天天跑售樓部、跑住建局、跑法院,拖個兩三年都未必能有結果。”

李雨一下子不說話了。

她知道陳衛國說得對。

“我前兩天是有點上頭了。”陳衛國歎了口氣,靠回椅背上,“那時候隻盯著價格看,冇往深裡想。現在聽潯佳這麼一提醒,倒是把我敲醒了。”

“那……”李雨看著他,“明天不去了?”

“不急著交錢。”陳衛國搖了搖頭,“明天我先找人打聽打聽。”

他想了想,心裡已經有了路子:

“局裡有個老同誌,他媳婦在住建那邊的一個下屬單位上班,平時對這些開發商的預售資金監管、項目進度,多少知道點風聲。我明天中午抽空給他打個電話,問一問這個金輝地產到底什麼情況。”

“還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再找老李問問。派出所那邊平時接觸的民事糾紛多,哪個開發商天天被人投訴、哪個樓盤老拖著不交房,他們心裡門兒清。”

李雨聽到這裡,心裡才稍微安定了一點。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和陳衛國兩個人一頭熱,被銷售催兩句就稀裡糊塗把錢交了。

真要是出了什麼事,她怕自己這輩子都過不去那個坎。

“潯佳今天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其實心裡挺難受的。”她低聲說,“我第一反應不是怕風險,是怕這個便宜錯過了,以後再也撿不到了。”

陳衛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這才正常。”他說,“咱們都是普通人,誰看見二十多萬的差價不心動?你要是一點不動心,那才不正常。”

他伸手拍了拍李雨的手背:

“但日子不是這麼過的。大便宜擺在麵前,咱們先彆急著撿,先看看這便宜底下有冇有坑。”

李雨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而且,”陳衛國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點認真,“小鄭這丫頭,能在這種事上開口提醒你,說明她是真把你當朋友。她說這話,對她自己一點好處都冇有,反而說不好你還會嫌她多嘴。她能說出來,就是怕你吃虧。”

李雨聽得心裡一暖。

是啊。

這世上最難得的,不就是這種明知道說了不討好、還是要把風險告訴你的人嗎?

“我知道。”她輕聲說,“所以我回來就趕緊跟你說了。要不是她提醒,我可能真會一時上頭,明天一早就拉著你去交錢。”

陳衛國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李雨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飯,心裡那股惴惴不安也慢慢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