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號,周二。
下午三點,厲鋒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銀行短信。
他正在辦公室裡跟程樂對接下周出差臨江的行程安排,看到短信的一瞬間,手指微頓了一下。
程樂還在念著酒店和高鐵的預訂信息,抬頭見厲鋒盯著手機,便識趣地停了嘴。
“厲總?”
“冇事。”厲鋒把手機翻扣在桌上,“繼續。”
程樂又念了兩分鐘,把行程確認完,拿著筆記本出去了。
辦公室門關上之後,厲鋒重新拿起手機,看著那條短信。
尾號xxxx賬戶於7月15日15:02收到轉賬人民幣1000萬元整。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然後退出短信,打開微信,給鄭潯佳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
……鄭潯佳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給出版社那邊修改書稿的最後幾張配圖。
看到那兩個字,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放下鼠標,深吸一口氣,然後回複了一個字。
“好。”
緊接著又發了一條:“晚上回來我們商量。”
厲鋒回:“嗯。早點吃飯等我。”
……
晚上七點半,厲鋒到家。
今天他冇有加班到很晚。
b輪的事情簽完之後,雖然後續還有很多運營層麵的推進要做,但至少不用再像前段時間那樣每天連軸轉。
他進門的時候,鄭潯佳已經做好了飯,擺在餐桌上。
一碗冬瓜排骨湯,一盤清炒四季豆,一道紅燒鱸魚,還有一碟涼拌黃瓜。
簡單,但每樣都是厲鋒愛吃的。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收拾了碗筷,把洗碗機按下啟動鍵。
然後,鄭潯佳泡了兩杯茶,端到客廳茶幾上。
厲鋒坐在沙發上,她坐在他旁邊,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了之前做的那張表格。
“現在我們手裡一共有多少?”她問。
“原來的四百八十萬,加上今天到賬的一千萬,一共一千四百八十萬。”厲鋒說。
鄭潯佳在表格裡更新了數字。
“如果按九百萬成交。”她敲了幾下鍵盤,“買完房子之後,手裡還剩五百八十萬。”
“稅費呢?”
“滿五唯一,免增值稅。契稅按首套1.5%算,大概十三萬五。加上其他雜費,估計十五萬左右。”
“那就是九百一十五萬。”鄭潯佳把數字填進表格,“買完之後,還剩五百六十五萬。”
她看著這個數字,心裡穩了不少。
五百六十多萬的餘額,足夠應對公司和棲枝日常運轉的需要,也不至於把家底掏空。
“可以。”她合上電腦,看向厲鋒,“那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魏太太接受九百萬。”
厲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背上。
“你覺得她現在最怕什麼?”他問。
鄭潯佳想了想:“怕在簽證截止日期之前賣不掉。”
“對。”厲鋒說,“她的時間窗口在八月底。現在已經七月中旬了,留給她的時間隻有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要完成看房、談價、簽約、過戶、收款。”他一項一項數著,“如果走貸款流程,光銀行審批就要一到兩個月。萬一貸款被拒,或者審批延期,整個交易就黃了。”
鄭潯佳點頭:“所以對她來說,全款買家比出高價更重要。”
“不僅如此。”厲鋒看著她,“全款意味著確定性。確定能成交,確定能拿到錢,確定不會在最後一刻出任何問題。”
“這種確定性,值多少錢?”
鄭潯佳想了想:“值一百萬?”
“至少。”厲鋒說,“對一個急著出手的賣家來說,少賣一百萬,換來的是安心。這筆賬,她心裡會算的。”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鄭潯佳說:“那我們現在就跟她說我們能全款?”
“不。”厲鋒搖了搖頭。
鄭潯佳看著他。
厲鋒放下茶杯,身體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撐在膝蓋上。
“如果我們直接說‘我們能全款,九百萬成交’,她會怎麼想?”
鄭潯佳想了想:“她會覺得……我們手裡有錢,在壓她價?”
“對。”厲鋒說,“她會覺得我們吃準了她急,故意殺價。這種感覺會讓她不舒服。”
“人在不舒服的時候,哪怕理智告訴她應該接受,情緒上也會抵觸。”
鄭潯佳慢慢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不能讓她覺得我們在利用她的困境。”
“嗯。”厲鋒說,“我們要讓她覺得,這個價格是在特定條件下,雙方都覺得合理才達成的。”
“怎麼做?”
厲鋒看著她,語氣不緊不慢。
“先製造一個轉折。”
他說:“明天,你給魏太太發一條消息。告訴她,我們跑了好幾家銀行,貸款方案都不太理想。利率高,審批周期長,銀行還要看我的公司流水和資產證明。”
“然後說,因為貸款這邊一直定不下來,我們在考慮是不是先放一放這套房子,看看其他的。”
鄭潯佳愣了一下。
“你是說……假裝要放棄?”
“不是假裝。”厲鋒說,“是製造一個真實的信號。讓她覺得,這個買家可能要跑了。”
他繼續說:“一個急著出手的賣家,最怕什麼?不是買家砍價,而是買家跑掉。”
“如果她覺得我們可能不買了,她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鄭潯佳想了想:“她會著急。會主動降低條件,或者問我們還有冇有彆的方案。”
“對。”厲鋒點頭,“如果她說‘你們貸款有困難的話,我們可以在價格上再讓一讓’,那說明她的時間壓力確實很大,她願意為了快速成交而讓步。”
“但如果她說‘那你們慢慢看,不著急’呢?”鄭潯佳問。
“那就說明她的底線比我們想象的高,或者她還有其他潛在買家。”厲鋒說,“不過從目前的信息來看,這種可能性不大。”
他看了她一眼:“房子冇正式掛中介,知道的人不多。加上一千萬級彆的聯排彆墅,本來就不是隨便誰都能買的。她的選擇不多。”
鄭潯佳慢慢點頭。
“那等她的反應出來之後呢?”
“等她鬆口之後。”厲鋒說,“我們再亮全款的牌。”
“但不直接說‘我們能全款,九百萬’。”他強調,“到時候說,‘我們仔細想了想,如果不走貸款,直接全款的話,我們能拿出的最高金額是九百萬。如果您能接受,我們可以在一周之內簽約過戶。’”
鄭潯佳在腦子裡把這個場景過了一遍。
她明白了。
這樣說的好處是,“最高金額”這個說法,暗示九百萬已經是他們掏空家底的極限,而不是有錢故意壓價。
另外“一周之內簽約過戶”,這是給魏太太吃一顆定心丸。對一個急著處理房產的人來說,一周就能拿到全部房款,這個誘惑力是巨大的。
最後,整個過程是一個“本來要放棄,但又不想放棄,咬牙拿出全部積蓄”的故事線。魏太太聽到的並非“我在壓你價”,是“這對年輕夫妻是真的很喜歡這套房子,咬牙拿出了全部家底”。
這樣一來,哪怕價格低,她心裡也不會太不舒服。
“你這個人。”鄭潯佳看著厲鋒,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歎,“做生意的腦子,連買房都用上了。”
厲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買房本來就是生意。”
鄭潯佳想想也是。
一千萬級彆的交易,跟談一個項目有什麼區彆?
“那我明天就給魏太太發消息?”她確認。
“嗯。”厲鋒說,“措辭你自己拿捏。語氣要自然,不能讓她覺得是套路。”
鄭潯佳點頭:“我知道。”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魏太太的聊天框,先看了看之前的對話記錄。
上次她說“還在對比銀行方案”,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現在再發一條“貸款不理想,在考慮放棄”,時間線上是合理的。
她想了想措辭,在備忘錄裡先打了一段草稿。
她把這段話給厲鋒看。
厲鋒看完,指著最後一句:“這句改一下。不要說‘如果雙方時間都不著急’,這等於是在暗示你知道她急。”
鄭潯佳想了想,改成:“如果時間上允許的話,我們還是願意繼續跑貸款這邊的。”
厲鋒看了看,點頭:“可以。”
鄭潯佳把草稿存好,打算明天上午再發。
今天太晚了,晚上十點多發這種消息,會顯得太刻意。
“那就明天。”她放下手機,靠進厲鋒懷裡。
厲鋒攬住她的肩膀。
“接下來就看她怎麼回。”他說。
“如果她主動降價呢?”鄭潯佳問。
“看她降多少。如果降到一千萬以下,說明她的底線已經很低了,我們再往下壓就有空間。”
“如果她不降價,隻是說讓我們彆急?”
“那就再等幾天。”厲鋒說,“時間在我們這邊。每過一天,她的壓力就大一分。”
鄭潯佳點頭。
她知道,接下來這幾天,就是整場談判最關鍵的時刻。
……
七月的夜晚,窗外蟬鳴不斷。
屋子裡空調開得很涼,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誰也冇有再說話。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放著一檔很無聊的深夜節目,聲音調得很低。
鄭潯佳靠在厲鋒懷裡,閉著眼睛,腦子裡卻還在想著明天發消息的事。
這是她第一次參與這麼大金額的談判。
雖然真正拍板的人是厲鋒,但執行的人是她。
措辭、語氣、時機、分寸,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最終的結果。
她有一點緊張。
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老公。”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最後真的九百萬拿下來了。”她說,“那我們省下來的一百八十萬,夠裝一個特彆好的院子了吧?”
厲鋒低頭看她。
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
他忍不住笑了。
“人家的院子本來就裝好了。”
“我知道。”鄭潯佳睜開眼睛,“但我想種自己的花。”
厲鋒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好,我幫你一起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