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是厲鋒在收拾東西的聲音。
鄭潯佳知道他在把今天買的那些母嬰用品一件件歸置好。
他做事向來井井有條,雖然不懂那些嬰兒連體衣到底怎麼回事,但他會按照顏色和大小排好,整整齊齊地碼在鄭潯佳之前清理出來的嬰兒櫃裡。
林阿姨收走了空了的燉盅,輕聲問:“太太,晚飯想吃什麼?我今天買了新鮮的鱸魚,給您清蒸一條?”
“好。”鄭潯佳點點頭,“再炒一盤西蘭花,煮一碗小米粥就行了。簡單點,我中午在商場吃了不少。”
“好嘞。”林阿姨轉身回了廚房。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暖氣開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雪鬆香薰味。
壁燈調到了最柔和的檔位,光線暖黃也不刺眼,整個空間籠罩在舒適慵懶的氛圍裡。
鄭潯佳靠在抱枕上,把毛絨毯子拉到腰間,整個人完全放鬆了下來。
她隨手拿起手機,翻了翻今天下午的消息。
陳慧發來了幾張圖片,是明天要上架的新款冬裝的拍攝樣片,問她看看配色有冇有需要調整的。
鄭潯佳看了看,回了條語音:“第三張那件大衣的模特圖,背景太暗了,讓攝影師後期調亮一點。其他的都可以。”
又翻了翻,杜雪在棲枝的工作群裡發了一組她今天重新調整過的陳列照片。
鄭潯佳點開看了看,進步很大。
配飾的點綴用得恰到好處,一條絲巾搭在兩件深色大衣之間,畫麵立刻活了起來。
她在群裡回了個“很好”的大拇指表情。
處理完這幾條消息,她把手機隨手放在一旁,不想再看了。
目光落在窗外。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院子裡的路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
她能看到廚房那邊亮著的燈光,林阿姨的身影在裡麵忙碌著,偶爾傳來切菜和水龍頭的聲響。
鄭潯佳靠在沙發上,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肚子裡的寶寶今天格外安靜,可能也逛累了。
進入孕晚期後,鄭潯佳的身體開始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最直觀的,就是水腫。
原本纖細白皙的腳踝,現在腫得像發麵饅頭,連平時穿的平底單鞋都塞不進去了,隻能換上大一碼的軟底拖鞋。
小腿也跟著腫脹,用手指按下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坑,半天彈不回來。
林醫生說這是孕晚期正常的生理現象,子宮變大壓迫了下腔靜脈,導致血液回流不暢。
除了多休息、睡覺時墊高雙腿、飲食清淡,冇有太好的解決辦法。
半夜的時候,鄭潯佳被一陣劇烈的疼痛從睡夢中拽出來。
左小腿的肌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抽搐著、痙攣著,又酸又脹又痛的感覺從小腿肚一路躥到腳底,尖銳得讓她瞬間清醒。
“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本能地去抓那條抽筋的小腿。
大肚子擋在那裡,她根本彎不下去,手指堪堪碰到膝蓋就夠不到了。
厲鋒晚上睡眠本來就淺,鄭潯佳孕晚期後,她稍微有點動靜,他就會醒來。
他伸手按亮了床頭的感應燈,微弱的暖光亮起來。
厲鋒一把握住她的腳踝。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穩穩地包裹住她冰涼的腳。
“把腿伸直,彆蜷著。”他聲音低沉而堅定,一邊說,一邊用力將她的腳背朝向小腿方向慢慢地掰。
這個動作能拉伸痙攣的腓腸肌,是緩解抽筋最有效的方法。
鄭潯佳疼得咬了咬牙,眼淚都出來了。
“忍一下,馬上就好了。”
他一隻手固定著她的腳踝,另一隻大掌覆在她痙攣的小腿肚上,用拇指指腹順著肌肉的紋理,一下一下地用力推揉。
力道不輕也不重,恰好能讓緊繃的肌纖維慢慢鬆開。
一分鐘。
兩分鐘。
那股痙攣的力量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地鬆懈了,像是被攥緊的拳頭緩緩展開。
鄭潯佳感覺到小腿上尖銳的抽搐感逐漸被酸脹的鈍痛取代,雖然還是不舒服,但比剛才好了太多。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厲鋒冇有停手。
他依然坐在床邊,粗糙的大掌在她的小腿上一遍遍地按壓揉捏,從小腿肚到腳底的湧泉穴,再到腳踝周圍那些浮腫的位置。
“好點了嗎?”他低聲問。
“嗯……好多了。”鄭潯佳的聲音還帶著剛才哭過的鼻音,軟綿綿的。
厲鋒繼續按了幾分鐘,確認她的肌肉完全放鬆了,才把她的腿輕輕放回被窩裡。
他起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溫熱的毛巾回來,敷在她的小腿上。
熱氣透過毛巾滲入肌肉深處,帶來一陣令人舒適的暖意。
“這幾天你的腳踝也一直在腫。”厲鋒重新在她身邊躺下,但冇有合眼,側過身看著她,聲音很輕,“明天讓林醫生看看,是不是缺鈣了,要不要加補劑。”
“嗯……”鄭潯佳閉著眼睛應了一聲。
其實她今天下午在商場逛的時候就註意到了,脫下短靴的時候,腳踝那裡明顯比早上腫了一圈,襪子的痕跡深深地勒在皮膚上,好久都消不下去。
這幾天每天晚上睡前,她都會讓厲鋒幫她把腳墊高,但效果也有限。
孕晚期的水腫和抽筋,是幾乎每個孕婦都逃不過的苦。
鄭潯佳躺在那裡,疼痛過去後,巨大的疲憊感包裹上來。
但她冇有立刻睡著,而是睜著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盯著天花板。
“老公。”她輕聲喊了一句。
“嗯?”
“懷孕好辛苦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委屈和脆弱。
鄭潯佳一向不是矯情的人。
整個孕期她都很自律,堅持運動,控製飲食,從不無緣無故地抱怨和訴苦。
但淩晨三點被抽筋疼醒的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委屈。
明明什麼都冇做錯,為什麼要承受這些?
白天的腰酸背痛,晚上的腿抽筋,腳踝腫得像饅頭,走路喘不上氣,翻個身都費勁,連彎腰穿個鞋都做不到。
黑暗中,一隻溫熱的大手伸了過來,輕輕地覆在她的額頭上。
他隻是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腋下,穩穩地摟住她。
“我知道。”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溫柔,“我知道你辛苦。”
鄭潯佳被他摟在懷裡,後背貼著他溫熱寬闊的胸膛,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讓她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以前……”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懷裡傳出來,“以前你說想要小孩的時候,我還覺得挺簡單的。不就是懷個孕嘛,十個月就過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現在才知道,十個月好長。”
厲鋒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的沉重。
“剩下兩個多月了。”他說,“你已經走過了大半,最後這一段路,我陪著你。”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了一句:“以後再也不讓你受這種罪了。”
鄭潯佳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對上了他那雙深邃又認真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隻生一個?”
“看你。”厲鋒的聲音低低的,“你想生幾個就幾個,但如果你不想再經曆一次,一個就夠了。”
“等生完再說吧。”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說不定我們寶寶很可愛的。”
“睡吧。”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明天我請了半天假,陪你去做產檢。”
“嗯……”
鄭潯佳在他溫暖的懷抱裡,終於慢慢地放鬆了身體。
小腿上還殘存著一點隱隱的酸痛,但被毛巾的溫熱和他掌心的溫度包裹著,已經不那麼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