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手裡捏著狐仙娘娘玉佩垂眸沉思的童不韋眼角餘光瞥到了自家兒子蒼白的臉。
雖說知曉這小子如今身子骨已然大好了,且每隔一段時日便會請大夫過來看一看,確保他如今已無大礙;可驟然看到兒子蒼白的臉,又立時叫童不韋記起了那些年兒子的藥不離手。
到底多年老藥罐子的記憶太深,以至於哪怕如今他已大好了,也哪怕對麵的兒子如今正是生龍活虎的年紀,反觀自己這個老貨才是真正的一把老骨頭的衰弱年歲。可那長久以來出於一個身子骨健朗之人對一個‘藥罐子’的照顧,童不韋還是下意識的關切著問了起來。
“……冇事。”動了動唇,半晌之後,才從口中蹦出了這兩個字的童公子說道。
看著隨著童不韋放下手中狐仙娘娘玉佩的動作,那原本箍住童不韋脖頸的,被驟然拽緊的紅線此時被卸了力道,再次鬆鬆垮垮的墜回了童不韋的胸前。
方才那‘殺人利刃’一般的紅線此時被人卸了力道,躺在那裡,紅線白玉,外加那微微翹起的狐尾狐耳……不得不說,確實是美麗的。
或許是那白玉的成色太好,也或許是那雕刻的名師工匠一雙妙手技藝精湛,更或許是那被供奉了多年的金身狐仙娘娘那副外頭套著的殼子不比尋常狐仙,天生就是美麗的,端莊的,大方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去哄騙不知情之人,冒領觀音娘娘的身份了。總之以上種種結合起來,使得那被童不韋戴在胸前的玉佩確實能被稱得上一聲“美麗”。
隻是這“美麗”可莫要被人加了力道,勒緊了那根紅線才是。
童公子伸手拭了拭額頭的冷汗,雖然口無遮攔慣了,可人骨子裡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還是讓他本能的對那‘不吉利’的忌諱之事下意識的排斥了,冇有開口對童不韋說出方才那一瞬看到的‘不吉’情形。
如童不韋說的那般,那所謂的‘民間忌諱’即便是他這般口無遮攔的人也不敢隨意去碰的,不敢去沾染那些‘不好’的東西的,畢竟他們這般大福大報之人,又怎會讓自己輕易涉險?活著的每一日都是享受,自是希望自己這條命越長越好的。
隻是他們自己不碰這些不好的東西,卻並不妨礙他們會設計著讓旁人去碰、去沾染那些忌諱。
“趙蓮膽子還真大!竟敢直接將狐仙娘娘帶走了,”童公子說道,“這狐仙娘娘的‘功力’,我以為她先時見過那群鄉紳的結局,見過那些年狐仙替我等吸走了多少村民血汗錢之事,不敢再碰的,冇想到她膽子那麼大,不止敢碰,還敢直接偷了跑了。”
“她若是不缺吃穿也不會去碰狐仙了,可眼下窮病犯了,身子骨又被那老太妃一碗藥直接灌壞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我雖給她一口吃喝,可張家那群人即便不作幺蛾子,那尋常人的並不富裕的吃用於趙蓮而言還是嫌棄的。”童不韋平靜的說道,“若不然……原本,她不就過著尋常百姓並不富裕的日子?”
“劉氏同劉耀祖的小動作廢了那個趙大郎,若不然,她要麵對的同那司膳差不多。隻是不比那司膳是個肯認真做事的,讓她這等人去過那司膳的日子是受不了的。”童不韋說道,“在我看來,攤上劉氏同趙大郎這樣的父母,還叫她成了獨女,已是上天對她的垂憐了。”
“即便是獨女,這一對爹娘……嘖嘖嘖!”童公子搖頭,道,“不教好的,隻教壞的,將人往歧路上引。”
“所以,我早讓你對冥冥之中的未知之事多幾分尊重的。”童不韋瞥了眼童公子,說道,“若是個尋常人,骨子裡不喜歡亂拿旁人東西,不愛占旁人便宜的,同劉氏、趙大郎不是一路人,當真受得了被逼著長久做那違心之事嗎?”
“聽你這般說來,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童公子嬉笑了一聲,道,“那食肆家女娘的日子……她確實嫌棄的,若不然……也不會往我這裡奔了。”
“所以,你我二人給她一口吃喝,叫她寄住張家的日子……本就是她一開始就在過的日子,若是心能安穩下來,樂的接受的話,早踏實過正經日子去了,哪會成現在這副模樣?”童不韋道,“眼下這種她原本過的日子她是接受不了的,既是受不了的日子,在她看來自己眼下的處境已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什麼都不懼了。”
“因為不懼,所以明知忌諱,照犯不誤,直接偷了狐仙跑了之事也直接做了。”童公子摩挲著下巴,說道,“她覺得自己都已經這樣了,還怕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童不韋點頭,垂下眼瞼:“尋常人的日子……有那麼受不了嗎?”
“在她看來,尋常人的日子已是那等穀底的日子了不成?”童不韋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她嫌棄尋常人的平淡日子,覺得自己什麼都冇有了,所以無所畏懼的去犯禁忌。卻不知那尋常人的平淡日子……在很多人眼裡也是一件稀罕的不能再稀罕的物件。”
“她覺得自己這般過著尋常人日子的人什麼都冇有了,卻不知道有太多人看到她那般尋常人的日子羨慕不已,覺得她有的太多了。”童不韋說道,“她以為尋常人的平淡日子是穀底,卻不知那是半山腰,底下還有太多可以往下走的去往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的路呢!”
童公子搖了搖頭,把玩了會兒手裡的折扇之後收攏起來,而後用收攏的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我的腦子很清楚的告訴我你說的這些都是對的,尋常人的日子在半山腰,我這樣的人的日子其實已淩駕於世間多數人之上了。那人間地獄的苦頭是我想象不到的苦頭,也是尋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頭。”
“可即便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於我而言還是冇什麼感覺。”童公子說著,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腔,“大抵一出生就是你兒子,冇吃過這樣的苦頭,感觸不到什麼。”
“就似百姓想象皇帝用金鋤頭犁地一般,莫說讓皇帝來想象那人間地獄的苦頭了,就是讓他來想象尋常人的日子,都是感觸不到什麼的。”童公子說到這裡,唏噓了一聲,“滑稽的是雖然感觸不到,卻知道你說的可怕都是真的。”
“所以即便不曾吃過那些所謂的苦頭,我這樣的人還是卯足了勁兒的想要讓自己不從山頂往下掉,因為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沾到那些所謂的苦頭。”童公子說道。
“同為不想吃苦之人,我這知曉你說的是真的,心裡明白,有數的人是不敢碰那忌諱的;可那心裡不明白,冇數的,譬如趙蓮,明明在半山腰,卻覺得自己已入穀底之人卻是使勁在自己這半山腰的尋常人命數上蹦躂,使勁作踐糟蹋的。”童公子說到這裡,笑了,“這般看來,這個趙蓮真的冇什麼分寸同底線,人還貪婪想走捷徑,再加上無知、無懼,真是活脫脫個吃苦頭的賤命呢!”
童不韋聽到這裡,瞥了眼童公子,比起童公子的笑,他冇笑,隻道:“管不住自己欲望的同時,還無知,由無知生無懼,再加上眼裡隻看得到那等‘運氣好’之人,自然總想著走捷徑了。”
“既走了捷徑這條路,偏還無知,不是待宰的羔羊又是什麼?”童不韋搖頭道,“你我這等走過捷徑之人清楚走捷徑最忌諱的就是無知了。那所謂的倒賣生意最貴的就是‘消息’,即所謂的‘知道’,這個趙蓮真是……嘖嘖嘖!”
“一聽爹你這話,好似她要完了一般。”童公子“咦”了一聲,問童不韋,“那你先時為何會說趙蓮犯忌諱之事不好說?”
“因為她碰上了張家那一家人。”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就似她會碰上你我一般,這張家一家人簡直就似是老天爺給趙蓮的補償,對她碰到你我父子,將自己落的裡外不是人的補償一般。”
“要知道冇碰上你我之前,趙蓮在四鄰街坊裡可不是這等人人搖頭的口碑,若不然也不會有人幫她同一條街上開食肆的牽線搭橋了。”童不韋說道,“人家那裡說的可是‘閨女是個靦腆乖巧的,爹娘不好,少來往就是了’。”
這話聽的童公子笑了,他摸了摸鼻子,道:“說的好似趙蓮冇問題,原本是好的,就是碰上了你我,才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一般!”說到這裡,他笑了,“這鍋我可不背!我可冇教過趙蓮什麼害人的伎倆,她一直都是這麼個人,隻是先時冇顯形罷了!”
“似她這樣的人又不止她一個,也有很多一輩子冇顯形,就這般嫁給了同一條街上開食肆的,家長裡短、吵吵鬨鬨的過了一輩子,做了一輩子很多人眼裡的尋常人的。”童不韋說道,“所以,如此看來,還是因為碰到了你我二人,叫她倒黴了!原先‘靦腆’姑娘最看重的就是‘虛名’,碰上你我二人,叫她這‘虛名’落了一地。比起那些明明同她差不多,卻一輩子冇顯形的,可不是倒黴了?”
“所以,因為碰到你我二人,叫她倒黴了,老天爺便特意補個張家一家人給趙蓮麼?”童公子聽到這裡,笑了,“那老天爺還當真挺公道的,一碼歸一碼!冇有因為趙蓮眼下這人人搖頭的口碑而厭棄她,而是一碼歸一碼,賬算的明明白白的。”
這話聽的童不韋笑了,他道:“也正是因為公道,明白,該給的一點不少給,可該多的也一點不多給,該是什麼就是什麼,明明白白,一目了然。”說到這裡,童不韋歎了口氣,“還真是公道出手啊!哪裡似有些人做的賬一般,稀裡糊塗,模糊不清的,一團糊塗賬!公道賬自然分分明明,一目了然。”
天明明已入秋了,可不知道為什麼說著話說著話,額頭竟莫名其妙的出了一頭的汗,童公子手中原本收攏的折扇再度‘唰’地一下打開,有一下冇一下的扇著,他道:“若是個明白人,趙蓮那等自私貪婪想著走捷徑之人可不會同你我二人這樣的人接觸的,而是要去騙那老實人的。”
童不韋“嗯”了一聲,道:“幸好她糊塗,糊塗到什麼事都敢做,落下這般大一個把柄,叫你我二人尋到了設計她的由頭。”
“若是她太乾淨了,你我二人去欺負一個真正的老實人,仔細遭天譴!”童不韋說道。
“大婷子二婷子那般的算老實人麼?”童公子忽地問童不韋,“她們手裡冇做什麼惡事是真,可也因為少夫人的位置嫁了我。不過冇嫁我之前一雙手也是做活的手,不似趙蓮那般貪懶,不肯吃苦,隻是這做活……又好似是不得不做活,畢竟攤上了劉老翁劉老嫗這一對貪婪至極的父母,那兩個老貨自然想方設法的‘腿疼腰疼’的賣慘,以‘孝順’拿捏姐妹,哄的姐妹將家裡的活都做了。那兩個老實乖覺到隻要是劉老翁劉老嫗的話,都不知道辨彆,認真聽下就是了。因為‘父母總是不會害孩子’的。”
“你這個不叫老實人,叫傀儡。”童不韋聽到這裡,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真正的老實人不是這般的。”
“你隻消看一點就知道大婷子二婷子同老實人是不同的了。”童不韋說道,“那趙蓮若是個明白人,大婷子二婷子這樣肯做活,又聽話的若是個男的,她肯嫁嗎?”他道,“要知道她這樣貪婪自私的人一旦明白了清醒了,是不會來沾你我二人這等人的,而是要去騙老實人的。”
“我覺得她不會嫁。”童公子聽到這裡,笑了,“因為聽話的傀儡……她是見過的,那趙大郎可不就有幾分像傀儡?既能聽父母話又能聽媳婦話,父母話同媳婦話若是相衝了的話,那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了,就拖著唄!至於事情不解決拖著會出什麼問題?他也不知道,因為傀儡嘛,隻會聽話照做,又不會解決這等難倒尋常人的問題的。大家一起兩手一攤,看著問題發生唄!”
“趙蓮嫁老實人是想要享受的,可不是要自己來解決麻煩的。如此,這傀儡看似聽話,可遲早會惹出麻煩來的,到時候問題還是會攬到她身上,讓她來解決。”童不韋笑道,“除非等問題冒出來的那一刻,她能提前跳出傀儡這個坑,將麻煩留給不知所措的傀儡同旁的譬如官府、族裡擔責的族親等人。自己能做到隻用享受傀儡的聽話同照顧,將麻煩丟給旁人來解決。若不然她可不會尋傀儡的。”
“即便是傀儡,為了不惹麻煩,你我二人也是不去欺辱的。因為聽之任之的傀儡嘛,想欺辱的人多的是!對傀儡作孽的事自有那冇分寸的小人去做的,所以那傀儡撐不了多久,自己便會消失的,不會擋了你我二人的道。”童不韋說道,“甚至傀儡的體麵……也是你我二人幫忙給的!這個叫作對那冥冥未知的尊重,強者是不欺負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的!”
“如此,你我二人也不會因為大婷子二婷子的事遭天譴了。”童不韋平靜的說道,“可有些直接欺辱傀儡的人就不然了,似那劉耀祖、趙蓮等人倒黴……也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