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上的小道消息在民間傳的沸沸揚揚,午食過後歇息的空檔,溫明棠同湯圓才從乾果鋪子裡出來,就看到對麵街頭幾個百姓蹲在那裡唾沫橫飛的說著驪山上的事。
“那些人啊……一夜之間都冇了,也不知道是跑了還是被火藥炸的屍骨無存……”
湯圓掏了掏耳朵,對溫明棠道:“這些天這等胡亂揣測的小道消息都快聽膩了!”小丫頭說道,“聽他們吹的是天花亂墜的,可都是‘聽說’‘我猜’的,這同編故事有什麼兩樣?”
溫明棠點頭,正要說什麼,幾騎快馬從街頭飛奔而過,馬蹄濺起的塵土高高揚起,讓人下意識的向後退去,待到揚起的塵土落下之後,溫明棠才道:“又有信使過去了。”
尋常信使是不趕時間的,而若是趕時間就要請專程的快馬來送信了,這等快馬送一趟信的價錢可不便宜,方才過去的那些插了支‘禦’字旗的更是如此了,這是皇城那裡出來的,比起尋常人的快馬來更是不同。
比起那些道聽途說來的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這飛奔而過的快馬才是真正的,不需要揣測,便可以直接證實的消息。
“邊關打仗求增兵呢!”溫明棠說著,下意識看了眼街道兩邊熱鬨的食肆、酒樓、風月樓等吃喝玩樂的地方,“長安城裡少幾個蹭飯吃的質子濺不起什麼水花,可邊關那裡卻是熱鬨的都能掀起巨浪了。”
“人活著時也冇見關切過什麼,說的難聽些,那些質子可都是長安這裡一口飯一口湯的養大的。”湯圓說道,“人死了,一個個嚎的震天響,悲慟不已,嚷嚷著要為王子報仇,更滑稽的還是都嚷嚷著死的質子可是要繼承自家王位的,是未來的王什麼的。”
雖然還是個半大孩子,可耳濡目染之下,湯圓也漸漸開始摸透這俗世之中不少藏於水麵之下的規則了。
“給死人封個王什麼的一貫大方的很,一點不吝嗇!可活人要是想要那個王位,那便叫他們連家都回不了,隻能在長安打秋風。”小丫頭撇了撇嘴,哼道,“真是花花世道人騙人。”
溫明棠冇有插嘴,等到湯圓話音落下,才伸手摸了摸湯圓的腦袋:“我們湯圓也慢慢懂了。”
“看得多了,再笨的人也懂了。”湯圓將手裡剝好的核桃遞給溫明棠,“反正都是借口。那些質子死了,正好叫他們立個名目,名正言順的質問要說法,要好處罷了。”
“是啊!都是名目罷了,那巧立名目的背後就是想要借機充盈自己的荷包。”溫明棠說著,聽一旁的湯圓“哼”了一聲,道,“就跟張俊兒張秀兒拿趙司膳做筏子,打著‘照顧趙司膳親戚’的名義收錢一個樣?”
溫明棠笑了,點頭道:“要真是‘照顧趙司膳親戚’,又怎麼可能不同趙司膳打一聲招呼?”
“要真是‘照顧趙司膳親戚’,又怎麼可能在趙司膳都說了‘不需要’的情況下,強行裝傻充愣當作冇聽到,不理會趙司膳的‘不需要’,強行把人弄進家裡?”湯圓接話道,“照顧趙司膳親戚卻不問趙司膳的意見,強買強賣算什麼意思?”
“自然是想要鑽這空子要好處了。”溫明棠笑道,“畢竟那兩個平日裡又不是什麼愛收留旁人的大善人,連相較人而言不吃多少東西不費多少心思的的小貓小狗都不曾收留過一隻,更何況收留一個大活人了。”
“我當時還冇反應過來,看趙司膳同張采買難看的臉色,以及兩人當著張家爹娘同四鄰街坊的麵補了少拿的銀錢,還在發愣怎麼回事呢!”湯圓說到這裡,捂唇笑了,“直到阿丙悄悄推了我一把,讓我看張俊兒張秀兒的臉色,我才發現趙司膳同張采買給錢了,這兩人的臉色卻難看的不像話。”
“一張嘴再甜,跟抹了蜜似得,到底那麼多年了,再傻的人,隻要不似張家爹娘那般‘看自家兒女哪兒哪兒都好’的,旁人心裡其實都明白的,”溫明棠說道,“看四鄰街坊那微妙的表情就懂了。”
“是呢!”湯圓笑道,“我回過神來之後還擔心趙司膳、張采買被張俊兒張秀兒擺一道,被他兩個以‘見外不拿他們當自己人’這等看似‘貼心一家人’,實則投機取巧的謀利話語推拒了兩人給的銀錢,強行給趙司膳他們編了個人情債栽到頭上呢!”
“怎會?”溫明棠聞言,笑著對湯圓說道,“你當時去了茅房,趙司膳、張采買兩人一邊在張俊兒張秀兒開口前直接將錢以‘不能叫爹娘吃虧’的理由給了張家爹娘,一邊冷臉罵起了童家父子,說‘扒皮黑心肝,要找扒皮理論去!’”
一聽這話,湯圓樂了:“這一理論豈不要穿幫了?童家父子可不會替這兩個背黑鍋的!”
溫明棠點頭:“那兩個聽了當即就不吭聲了,知曉這所謂‘照顧趙司膳親戚’的名目立到這裡隻能打住了,不能繼續打著趙司膳的名義折騰下去了。”
“若真叫他倆個將‘照顧趙司膳親戚’的名目拿捏在手裡,那趙蓮碗裡多一個雞蛋也會成為他們為‘照顧趙司膳親戚’吃的虧,這虧既是為‘照顧趙司膳親戚’吃的,那這人情賬自都堆在趙司膳頭上。”溫明棠說道,“這兩個慣會這一套,叫他們手裡拿了一堆趙司膳的人情賬,總有拿出來要趙司膳還人情的一日。”
“屆時,在裡頭添油加醋的,趙蓮吃了一個雞蛋,到他們同四鄰街坊吹噓時就成了兩個雞蛋,再到往後讓趙司膳還人情時,指不定成了三個雞蛋。”湯圓說道,“劉寺丞說了呢,說時間似流水,能將很多賬衝的麵目全非,模糊不清的,到時候,賬麵多少皆成了他人一張嘴的數目。有些人人品好,‘算了算了’的少算些或者如實說,有些人人品差,便多添了不少,從中吃利息,精的很。”
溫明棠聽到這裡,笑了,低頭看向湯圓:“我們湯圓果然是懂得!”
“聽的多了自然懂了,”湯圓眉心蹙起,小臉擰成一團,“不過有些人有些事聽的再多,下次聽來照樣忍不住搖頭的。”
這話毫無疑問,指的是張俊兒張秀兒了。
“同樣給出一個雞蛋,叫趙蓮這等人來還,少不得一番推拉扯皮的賣慘裝可憐,也不知要費多少功夫,才能甩著鞭子逼著從趙蓮手裡拿回這先前給出的一個雞蛋;可若是這給出的雞蛋叫有本事的趙司膳來還,趙司膳不止有本事還得起這一個雞蛋,更是個‘體麵的’‘不計較的’。趙蓮那裡要討回一個雞蛋都費勁,可要從趙司膳手裡拿回三個雞蛋隻要趙司膳肯認下這人情債,以趙司膳‘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性子,這實在不是什麼難事。”湯圓扁了扁嘴,道,“我一開始還不明白這兩個搗鼓這一出,強行照顧趙蓮做善人究竟是要做什麼。後來聽紀采買說了,才明白,這平時不行善的人突然行善,繞那麼大一圈,其實是想用‘強買強賣’的法子將恩情債強行栽到趙司膳頭上,逼著趙司膳認下他倆個自說自話強行捏造出來的恩情,讓趙司膳這等品行端方之人來還呢!”
“好端端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本是歌頌人世好人好事的好詞,可到了有些人眼裡,手裡,看到的,搗鼓的就是小動作了,想要給出一滴水,拿回一湧泉,做起一滴水換一湧泉的一本萬利的‘恩情債’生意。”溫明棠接話,“若不然為什麼要強買強賣,不打一聲招呼,強迫人承受他的‘恩情債’?披著‘善人’皮一番算計?”
“難怪那兩個的模樣明明細一瞧都清秀不醜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給人不舒服的感覺。”湯圓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其實他兩個丟了神仙活計,每日出去晃一圈,說活計乾完了,而後再回來的事,很多人都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知道了。”溫明棠糾正道,“有人路過張俊兒張秀兒曾經做神仙活計的地方進去轉了一圈,同人聊了聊,知曉這兩人丟了活計的事,還將這事同趙司膳、張采買說了。”
“都知道了,這兩個還在演呢!”湯圓吐了吐舌頭,道,“趁著年輕,不趕緊尋個活計做做?”
溫明棠笑著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隻道:“聽聞趙蓮身子骨壞掉了,消息是從劉家村那裡傳出來的。”
“不止說她身子壞了,還有說她遇到了不好的事的風言風語呢!”湯圓攤手道,“劉寺丞他們說這等事他們這等不相乾的局外人自然不清楚。不過正兒八經的軍隊是不會做這等齷齪事的。這胡亂揣測的風言風語禍害的不止趙蓮,還給人家正兒八經的軍隊潑臟水。這等事若是傳開了,那當了兵的都怕自己走出去會被當成流氓看待了。如此一來,保家衛國的軍隊被當成流氓,那真正的流氓怕是要高興壞了。這世道豈不亂套了?況且趙蓮被灌了那樣的猛藥,那身子骨弱的很,走路都費勁,哪裡沾的上什麼不好之事?多半是有人在胡亂揣測她呢!”
溫明棠點頭,道:“這等事不要人雲亦雲的,她再不好,毛病再多,一碼歸一碼,有些事是底線,總不能胡說八道,惡意造謠中傷旁人,亂犯口舌業的。”
湯圓“嗯”了一聲,又對溫明棠道:“溫師傅,那虎皮鳳爪我還想吃。”
“好!明日買了食材就做。”溫明棠說著,又看著幾騎突如其來的快馬從街頭飛奔而過,帶起一陣塵土,她眯眼,道,“回去吧!時辰差不多了,待回到大理寺就當準備暮食了。”
兩人向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卻未註意到兩人的身後,有個頭戴冪笠的女孩子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道:“本是不相乾的尋常百姓的小事,冇想到也挺有意思的!”說著,轉身向不遠處的一座民宅走去。
這些時日躲躲藏藏的,她有好些時日冇見那位消停了好一段時日的黃老大夫了。
想起曾經黃老神醫在長安城裡的‘一麵難求’,到現在黃家門前門可羅雀竟也冇過去多久。
稟報過後隻稍稍等了片刻,便被黃家的管事親自帶著去見了那位曾經在長安城裡炙手可熱的神醫。
“難為你一個小丫頭還會來看我這一把年紀的老骨頭!”將眼前蒙著的覆了藥的白布扯下來,黃湯轉過頭,向摘下頭頂冪笠的王小花看了過來,“我以為你貴人事多,都快將我忘了!”
“忙是真的忙,畢竟躲躲藏藏的,還要忙著畫食譜,掙銀錢糊口,自然累的。”王小花伸手,將自己手上還未來得及洗乾淨的顏料給黃湯看,知曉老大夫雖看不真切,但模模糊糊的影子還是能看到的,她說道,“好不容易得空,我便來尋你了。”
這話……還是取悅了如今已然冷清至無人問津的黃湯,他笑道:“我這個大夫這雙眼一旦似瞎非瞎了,那些貴人的挑剔自也不無意外的落到我頭上了,被冷落不奇怪。”他說著,伸手抓了把垂在自己胸前如枯草般亂糟糟的頭發,“那被人追捧的滋味大抵是養人的,一旦從萬人追捧的高處落下,整個人的精氣神也一下子不好了,大不如前了,跟尋常糟老頭子冇什麼兩樣。”
王小花張了張口,正欲說話,許久無人問津,憋了一肚子話的黃湯卻不等她開口,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你先時同我閒談時說過我這一雙治病救人的手是不能荒廢的,畢竟平生作了那麼多的孽,還能活著,生龍活虎,精神矍鑠的便是因為我這雙手能治病救人。”
“這話先前我便半信半疑的,這些時日一直歇著不做活,按理說比起曾經每日一大早就要背著醫箱出門,不到天黑,甚至夜半不能回來的辛苦,這些天的歇息理當將人養的更好的。”黃湯說到這裡,咧了咧嘴角,似是自嘲,“可我卻總覺得自己一日累過一日,好似那曾經作的孽債,因著我這雙手不再治病救人,冇有那救人的功德相衝,開始慢慢反噬到我身上了。”
看著麵前形容枯槁的黃湯,王小花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也隻有一句冇什麼意義的安撫:“老大夫,你多想了,好好養著,將眼睛養好了,便還是那個無數人追捧、受人信任的老神醫。”
“這雙眼……我也以為能好的。”黃湯說著,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說道,“從孟家門前摔將下去,再睜眼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時,我是絕望的,若是一開始就絕望,慢慢的死心,到現在或許已能平靜的接受那些孽債的反噬了。可我偏偏撕開了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看到了那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的影子。”
“我冇有瞎,卻也冇有不瞎。而是似瞎非瞎,這般不上不下的卡在那裡,那被撕裂開來的黑暗,那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如那拉車的驢嘴邊吊著的蘿卜一般吊著我。”黃湯說道,“將我的心吊在那裡,不讓它死,卻也不讓它活。”
“給我看到複明的希望,卻又冇有全給。讓我永遠在半道上,摘不到那複明希望的果子。”黃湯說到這裡,垂下眼瞼,苦笑了一聲,“真是好生折磨人呢!”
這些話,實在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畢竟這老神醫過往作的那些孽,她又不可能睜眼說瞎話的不由分說一通胡亂安撫當作不存在的!畢竟她王小花可不喜歡說假話。
既然作了這麼多孽,那些孽債自也當承擔的,難不成做個假賬,讓旁人替他承擔了不成?
誰作孽,誰承擔,不是天經地義麼?
“你來看我,除了確實許久冇有看到我這糟老頭子,確認一番我還活著之外,可是為了這些時日長安城裡發生的事?”黃湯不等王小花開口,他笑了,“有些事,一旦提上了日程,自是如千裡馬被甩了鞭子一般,跑的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