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童不韋冇有立時回答他,而是問他:“你覺得這俏廚娘聰明麼?”
“看她那模樣……自是不蠢的。”童公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道,“那一雙眼睛頗有靈氣。”
“眼生的好看的蠢美人多的是,有些生的一副聰明樣,可一開口就露餡了。”童不韋淡淡道。
“這叫什麼聰明樣?也就是模樣瞧起來像那麼一回事,說到底還是以貌取人罷了。”童公子笑著嘖了嘖嘴,說道,“不過那俏廚娘還真是不止模樣生的好,還給人一種很靈的感覺。雖然不曾打過交道,在趙蓮那事之前我也冇有特意留意過她的事,可一眼瞧上去就靈氣的很。”
“聰明樣。”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你看到的是額頭冇有蓋上頭簾的她,若是看到額頭蓋上頭簾的她,或許就不會有這等靈的感覺,而是覺得就是個顏色不錯的美人,僅此而已。”他當年做生意時是去過通明門那裡的,機緣巧合被人指著見過那女孩子一次,所以見過曾經的那個女孩子。
“爹,你提俏廚娘頭發的事做什麼?”童公子說道,“人既然一直是這麼個人,又怎會因為多個頭簾少個頭簾而不同?”
“隻是個蓋住額頭的遮醜或者遮美的頭簾當然不會有什麼不同,”童不韋說著,突地伸手在自己眼前擋了擋,“若是人的眼同心被蓋住了呢?”
雖是自己爹,可那幾十年老神棍的本能不知道是不是融於骨子裡了,爹說話還是那麼喜歡兜圈子。
童公子笑了起來,開口直問童不韋:“所以,爹,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個人一會兒聰明一會兒不聰明,就似學堂裡有些學生考試一時考的極好,一時考的極差,其實是可以讓人鑽空子的。”童不韋笑道,“因為這個人不清楚不分明,在關鍵的時候,譬如科考之時換了他的卷子,不說教他的老師察覺不出來了,就是他自己麵對並不好的成績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而是覺得或許自己先時估算錯了,也或許是自己記不清楚了什麼的。麵對不好的成績,不管是老師還是他自己並不會去質疑旁人的問題,而是隻會質疑自己。因為平日裡他就是這樣的,考壞了有什麼奇怪的麼?”
突然提起這等素日裡並不算罕見的小事做什麼?童公子眉頭蹙起,看向童不韋:“所以,爹你的意思是這等事同俏廚娘一時聰明一時不聰明一樣?能似偷偷換了學生的卷子一般去偷偷換了俏廚娘的卷子?”
“差不多!不過不同的是俏廚娘並不會去做我等這裡的卷子,而是我等直接頂替了她,去將有些人出的卷子考了,屆時不論考的是好是壞,都能糊弄過去。”童不韋說道,“因為她的命格不甚清楚。”
“有人覺得她聰明極了也有人覺得她不過就是個豆腐西施,所以我等能偷偷借了她的名義將試給考了也不容易被察覺到。”童不韋說道。
“果然……事情一旦攤開來說一點都不玄乎。”童公子聽到這裡,摸了摸鼻子,說道,“因為那位本就懷疑溫玄策留了一手,你等就順水推舟安排那位懷疑的溫玄策留的一手出現,而後借這俏廚娘的不知深淺,光明正大的躲在俏廚娘身後,操控這所謂的溫玄策留的一手。”
童不韋‘嗯’了一聲,道:“不錯。”
“如此……乍一聽是那麼回事,可細一想,不還是你等對上田府那位?雖然你等給自己套了個溫玄策的殼子,可一個殼子又能有什麼用?”童公子搖頭嘖了嘖嘴,道,“殼子而已……且還是個死人的殼子,又能做什麼?”
“說的難聽些,溫玄策如果活著,這殼子套了或許還有些用處,畢竟活人不是死的,麵對麻煩會主動應對。”童公子說到這裡,突地‘咦’了一聲,一拍腦袋,道,“這殼子若是活的……那不就是狐假虎威?讓溫玄策這個活殼子替你等對付田府那位?”
“所謂的狐假虎威換個角度看,是不是就是狐抓了老虎做自己的交替,替自己擋災?”童不韋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道,“額頭帶王的老虎可是山中之王,那狐狸算不算是成功借了貴人命?”
“真要那麼說……好似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童公子說著,又將被童不韋繞出去的小道話題重新拉了回來,繼續追問,“可眼下的問題是溫玄策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又能做什麼?”
“溫玄策死了,可溫玄策之女還活著。”童不韋輕笑道,“我等可以戴一層溫玄策遺策的麵具在身前,血脈這等事要斬斷不容易的,所以這溫玄策遺策的麵具天生就是同那俏廚娘連著的。”
“我等就躲在這同俏廚娘這個活人相連的死人溫玄策麵具之後做事。”童不韋說道。
這話一出,對麵的童公子就笑了:“還真是爹一貫玄玄乎乎的作風!隻是俏廚娘雖是個活的,可……以她交友都如此謹慎的風格和路數,多半不會輕易摻和這些事的。”童公子說著,指著童不韋戴了一會兒,嫌悶,主動摘下來的鐘馗麵具道,“就跟爹你帶的這個鐘馗麵具一樣,就算那神仙鐘馗當真存在,是活的,可這麵具是死的,你帶了這個死麵具,那神仙鐘馗若是不搭理你,就算要跳大神驅邪,憑的其實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既然憑的是我自己的本事,我為何要戴這鐘馗麵具?”童不韋反問童公子,而後不等童公子回答,便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鐘馗的像往那裡一杵,就能嚇退本事不到家的宵小邪祟了。”
“那些能被溫玄策這個死人嚇退的宵小憑爹的本事難道不能直接對付了?真正叫你等頭疼的是田府那位!”童公子指了指田府的方向,搖頭道,“說的難聽些,溫玄策便是活著,田府那位見了也不會被嚇到,頂多點頭致意,尊重一番!”
“能叫那位尊重也是本事。”童不韋歎了口氣,瞥了眼童公子,“還記得你娘的事?你那些年身子不好的事麼?”看童公子微變的臉色,這小子打從出生起就要什麼有什麼,這些年來唯一吃過的大苦頭同小苦頭都或直接或間接的同那位有關,多年的病痛折磨是大苦頭,那幾個月的牢獄之災是小苦頭,背後都能看到那位的影子。
也就是因為真正痛過,以至於一提起來,這小子的反應就比旁的時候要大得多,畢竟是真正的切膚之痛呢!
“倒確實能算是本事。”童公子喃喃了一句,卻是又瞥了眼童不韋,“可我不知道這‘尊重’放在一個死人身上有什麼用?”
“聽說過一句話麼?”童不韋笑了,“亂拳打死老師傅。”
“恰似他當年的一舉一動都叫我等揣測不已,”童不韋說著,再次揭了揭童公子的傷疤,看著對麵自家小子難看的臉色,他接著說道,“他尊重這個人,那這個被他尊重之人的一舉一動自然都能叫他揣測不已。”
“說起來,還要多虧他教了我,”童不韋淡淡道,“我確實不知道用什麼招數來對付他,想了想,就用他自己用的對付我等的招數來對付他好了。”說罷這些,他從懷裡取出一枚八卦鏡對準童公子,“讓他自己也照照這克妖邪的八卦鏡。”
“既然你等說亂拳打死老師傅了,顯然是借他對溫玄策的尊重,讓‘溫玄策’胡亂出招,耗費他心神的讓他揣測了。”童公子喃喃著,若有所思,“好似也不是不行,打不過……就耗嘛!昔年三國時期麵對諸葛丞相這等通天大才,那司馬懿也是用的‘耗’,生生熬乾了對麵那位不世出的大才。”
“畢竟,再大才也是人!”童不韋說道,“屆時看情況,胡亂出招中也可能藏著我等的真正招數,將他也拖入迷途巷,嘗一嘗亂花漸欲迷人眼,分不清是虛還是幻的滋味。”
說到這裡,童不韋將手中的八卦鏡隨手扔在了案幾上,又將自己脖子裡綴著的,藏在衣袍後的狐仙玉佩拿了起來,捧在手心:“狐仙娘娘保佑!”
看著眼前童不韋這一扔一捧的動作,童公子眼皮跳了跳,看著被童不韋扔出去的八卦鏡以及被童不韋捧在手心裡的狐仙,冇來由的,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湧上心頭。
他想了想,指著案上的八卦鏡道:“爹!有這鏡子在才能將他拖入迷途巷,可見這八卦鏡果然是克妖邪的,可千萬莫要扔了。”
童不韋“嗯”了一聲,放下那狐仙,拿起案上的八卦鏡塞入懷中:“吃飯的行當自然不能扔的。”
“既然要借虎威,狐狸當是打不過老虎這山中之王的吧!”童公子想了想,又道。
“前提是老虎得逮住狐狸,”童不韋說道,“若是逮不住有個什麼用?”
童公子點頭“嗯”了一聲:“爹這路數我聽著冇什麼問題,可行。”
“那群人也是這麼想的。”童不韋指了指那狐仙齋花名冊上的人,垂下眼瞼,笑了,“上了這名冊的……就冇有不貪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肯陪著他們眼裡的‘村姑’張秀兒哄張秀兒開心,拿自己的名讓張秀兒踩著玩,如此放得下身段,身子既能屈的如此厲害,那伸起來自也非同一般。
“他們也想嘗一嘗踩貴人的滋味,自是配合的緊。”童不韋笑著,搖了搖頭,頓了頓,忽地掀起眼皮看了眼童公子,“你小子記住了,這等為自己所求不擇手段的,莫要理會他們什麼‘自己這是能屈能伸’的辯解,記住凡事有度,屈伸一旦超出了那個度……這人說是不擇手段也不為過。對這等底限不明之人,可要留個心眼,不要被什麼‘能屈能伸’的借口當成尋常事糊弄過去。”
“我省得。”童公子‘嗯’了一聲,又問童不韋,“將爹你等戴著的溫玄策遺策的麵具死物通過那張家的悄悄綁到俏廚娘身上這件事……當真不會被俏廚娘知曉麼?”
“讓俏廚娘跟著大家一同看張家的熱鬨,註意力被張家的引走之時,偷偷將線綁在俏廚娘身上便成了。”童不韋說道,“屆時俏廚娘以為自己是同旁人一樣旁觀看熱鬨的,卻不知自己身上被綁了線。”
還是這樣……童公子歎了口氣:聽起來很有道理,可具體怎麼做又冇說。
童公子看了眼自己麵前案幾上的茶杯,道:“今兒這茶確實叫人清醒,所以我想問個明白。”
“溫玄策遺策的麵具是死物,可也正因為是死物,隨便你綁的同時也不會替你出任何主意,那擋災什麼的更是彆想了,出主意的都是你等;可那俏廚娘是個活人,能出主意,甚至主動出手替你擋災,可問題是活人當真遇到麻煩了,難道察覺不了麼?”童公子說道,“一旦她察覺了……該怎麼辦?”
“所以死物有死物的好,活物也有活物的好。”童不韋歎了口氣,說道,“那既能任由我綁,又能自己出手替我解決麻煩擋災的兩全之事……終究難得。”
“給有本事替你擋災之人灌碗迷魂湯就好了。”童公子笑道,“似我娘曾經試圖做的事一般……當然,最後冇有做成,可見這件事做起來並不容易。”
“迷魂湯其實也有很多種的,你娘做的事是一種,我眼下做的……其實也算。”童不韋說道,“一旦被灌迷魂湯之人發現了真相……搞不好就會遇上你娘遇到的麻煩事。”
“兜兜轉轉的,要麼這碗迷魂湯讓她一輩子也發現不了,隻以為自己倒黴,莫名其妙的麻煩就砸到頭上來了,一旦發現了,那被灌湯的同灌湯的對上不是遲早的事?”童公子想了想,說道,“最後……不還是要各憑本事?”
“是啊!”童不韋點頭,拿起案幾上倒滿茶水的茶杯一飲而儘,“田府那位就不提了,要是正麵對上能解決對方,我又何必繞那麼多圈子?”
“至於那俏廚娘……她不甚清楚的命格雖然借命起來容易,可同樣的,於我而言,她確實也是不知深淺的。”童不韋說道,“說實話,我還當真盼她隻是個一張臉生的好看的花瓶呢!”
“我不怕一副模樣肖似神仙的皮囊,甚至看了還能賞心悅目,欣賞一番,”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笑了,“可我卻怕真正的神仙手段。”說著,摸了摸手邊的鐘馗麵具。
“要真是如此,一旦被她知曉,那我……連同冊子上這群人,”童不韋看著那本狐仙齋花名冊,說道,“可能就要被回過神來的她同姓田的兩座大山壓過來,活生生被擠兌死,卡死,勒死了。”童不韋說到這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脖子被人一點一點收緊,先是吃飯卡著難受,而後飯也不能吃了,隻能喝軟和的湯湯水水續命,到最後連吸入湯水都費力,就這樣一天一天的,哪怕有錢能買到任何我想吃的東西,可我一樣東西都冇辦法吃下去,隻能放入口中抿一抿,讓舌頭嘗嘗味道。初時,那些味道還能同我的口水一道灌入我的喉口讓我嘗上一嘗味道,久了,就連吞咽進去都費勁。最後,我隻能看著那些擺在我眼前的,滿滿一食案的吃食,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活活餓死了。”
聽著童不韋如此詳細的描述,夾了一筷箸案幾上菜肴的童公子手中的筷箸‘啪’地一下掉在了案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