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便將這些稟報謀反的書信同那些阿臢物一道送去田府。”童不韋平靜的說道。
“然後呢?”有人問他,“要同田府那位說什麼嗎?”
童不韋搖頭:“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他說道,“我說過我看不懂這個局的。”
知曉你看不懂了,可你也不能不懂成這幅模樣,就似個傻的一般。
“白天送還是夜裡送?”有人指了指那書信,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到底是兄弟,哥哥謀反,弟弟脫不了乾係。白天送過去,若是做一番文章的話,田府那位拿著這書信不管是稟報還是不稟報的都有麻煩。”
“稟報吧!得罪自己的兄長,畢竟那些不相乾之人都知曉特意將這些信件打下來不送上去了,他這個做弟弟的反而送上去了;不稟報的話,陛下那裡如何交待?”有人摩挲著下巴,顯然覺得這主意不錯,“能叫他左右為難。”
“我知曉會叫他左右為難,可我等做這些事不是僅僅為了看他被些無關緊要的小麻煩困擾到的。”童不韋說道,“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昔日是夜半送過去的,這次依舊是夜半。”
“如此豈不可惜?夜半送過去冇人看到啊!”有人歎了口氣,說道。
“那些東西送去溫玄策府邸時照樣是夜半,該看到的依舊能看到,不該看到的……隨他去了。”呂姓商人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後,苦笑道,“還是看不明白。”
“我是看不懂了,那接下來呢?怎麼做?”呂姓商人問童不韋。
“你們當年將東西送去溫玄策府上時說的是什麼?”童不韋問呂姓商人。
“說是先帝的意思,請溫玄策幫個忙,東西在他那裡放一放。”到底是當年那一出的間接參與之人,童不韋問的這個……呂姓商人倒是知道的,“說實話,就是編個借口,原本的打算是看什麼時候需要了,裡頭搜出點‘不該有’的東西,好指控溫玄策謀反,捂死溫玄策那張嚷嚷起來的嘴。畢竟溫玄策那鬨大的態度叫當年那群‘仙人’們頭疼的很。”
“溫玄策咬打仗的賬,同那群‘仙人’有什麼關係?”童不韋問他。
“都從國庫裡往外倒騰到自己兜裡,那群‘仙人’離的那麼近,很多時候都是開國庫門時,源頭處最先接手的那一個,可謂第一手的貪贓源頭,”呂姓商人說道,“你說能乾淨嗎?說句難聽的,那溫玄策不管咬什麼賬最後都能牽扯到他們身上。”
“那這群‘仙人’不就等同註定的死人?”童不韋蹙眉,道,“除了先帝的縱容,什麼都冇有。不管查誰,他們都能被牽連進去。這麼個冇有半點倚仗,還同所有臟賬都有關係的位子上的人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板的活死人。”
“不用往高深裡想,那群‘仙人’淺的很,冇想那麼多,就是一朝得勢,鼻孔朝天了。誰動他們的銀錢,得罪他們了就要弄死,誰做的事會牽連到他們的性命了,也弄死,如此而已。”呂姓商人說道,“後來溫玄策自己死了,‘仙人’們設計的栽贓也冇用上。”
“那將東西送去的時候,你方才說的這些也一並告訴田府那位。”童不韋看了眼疑惑不已的眾人,說道。
“這等小事有說的必要麼?”呂姓商人不解的看了眼童不韋,“這麼多年姓田的就冇找我問過這一茬,我也不覺得這等小事是什麼值得特意提的事。那群‘仙人’那麼淺,冇理由姓田的那麼聰明的人看不懂他們的心思。”
“我知道。”童不韋點頭,道,“但你冇有提過。”
“因為事太小了。”呂姓商人說道,“不值一提。”
“去歲的小事放到今歲來指不定就是大事了,”童不韋說道,“那群‘仙人’快死絕了,剩餘的也都是些離得八杆子遠,不清楚內情的。所以等同知情的‘仙人’都已經死了。”
“將‘死去的蠢貨‘在這等時候拉出來,沾上那些相似的人同事,未必不會叫聰明人多想。”童不韋說道,“畢竟聰明人總是習慣深思熟慮的,而那群蠢貨又已經死了,他在這裡猜的再多,死人也不會給他答案。如此留個懷疑在他那裡,他那般總是準備萬無一失之人自總要分出一些精力來防備這可能的懷疑的。”
“他再厲害也隻是個人,精力總是有限的,耗掉一些他的精力總是好的。”童不韋說道,“接下來,便等陛下的反應了。”
哪怕是夜裡,哪怕能裝作看不到,他就不信那位年輕的陛下會真的放心。畢竟一個放羊的兄弟都能叫他這般害怕,更遑論手握重兵的將軍了。
“我若是陛下,會想辦法將田府那位扣在手裡做人質的,”有人想了想,說道,“雖知曉對那等人而言,一個兄弟的命未必會令他忌憚,可好在這個兄弟本身也是個大才。將個大才綁在自己身邊,就算不賭他忠君,看在’性命攸關‘四個字的份上,總也要出些力的。”
“就不可能裡應外合?”呂姓商人想了想,插話道,“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田‘字。”
“那兩個已至人臣極限了,更何況又是這等性子,一山不容二虎的,”畢竟打了那麼多年的交道,雖說看不透對方,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有些事童不韋是把握的準的,他笑道,“大兄當了皇帝這等事,做弟弟的未必想看到。因為一旦大兄當了皇帝,自己就要死了或者廢了。從這個角度來看,陛下信他確實是對的。”
哪怕田府那位心懷叵測,可隻要局麵還亂著,大兄那裡還有可能當皇帝,陛下在他身邊都是安全的。
童不韋摩挲著自己手裡的銀錠,有一茬冇一茬的同眾人閒聊,待到夕陽西下,包廂內的眾人終於起身離開了。
待送走了最後一個喝的半醉的公子,打了個酒嗝的童公子關上包廂門,轉頭看向今日喝了一整日茶的童不韋:“爹,你今日滴酒未沾,是一會兒要去見什麼人麼?”
雖然不清楚童不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到底是自己爹,有些習慣他還是了解的,譬如見重要之人前不喝酒,要保持‘清醒’,不要被那酒給灌糊塗了。
童不韋看向問他的童公子,笑了:“你覺得這局’似是故人來‘的棋我當真一點都不清楚該怎麼做?”
這話一出,童公子眼睛頓時一亮,酒也瞬間醒了大半,忙走到童不韋麵前坐下:“爹,你要做什麼?”
“大榮各部上下配合,井然有序,權利自有其運行規則,他們能容忍一個青澀稚嫩的天子,卻不能容忍天子背後,那提著天子的傀儡線落到姓田的手裡。”對自家兒子自是不需要藏著掖著,童不韋坦言,“那些我撿起來的冇人要的東西既冇人要,自不會從廢土變成金疙瘩。我隻是想用’似是故人來‘提醒田府那位,他被註意到了。”
“你以為登位一年多的陛下為何拋棄昔日的老師,對田府那位深信不疑?”童不韋說道,“咱們這位陛下不蠢,隻是太青澀了,又自恃聰明的因著防備田家老大這才主動同田府那位走到一起的。”
“他以為他兩人之間的君臣關係是他這個君壓的臣,卻不知這般一歲有餘過後,他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了。”童不韋說道,“旁觀者清,他同個本事遠高於他之人呆在一起,已漸漸被田府那位‘同化’了,臣壓住了君。”
“這也不奇怪。”童公子想了想,說道,“不管麵上看去如何,那內裡強勢的一方總是能壓住弱勢的一方的。”
“不是所有強勢的一方都似那咄咄逼人的神兵一般,那殺氣還未靠近便已察覺到了;也有一種強勢之人是不顯山不露水,細無聲一般滲入萬物之中的。”童不韋說道,“恰如田府那位麵對陛下時俯首叩拜,也恰如妙善對那公主的不卑不亢。”
“陛下以為他聰明能壓住田府那位,這同那清平公主自以為聰明能壓住妙善其實冇什麼不同。”童不韋說道,“所以兩相一番比較,陛下所思所想漸漸被田府那位‘同化’了,那清平公主的有些心思同想法其實也已被妙善所‘同化’了。”
都‘同化’了,那想讓清平公主深居簡出自也不難。
“他又不乾淨。畢竟能同我等沾上關係,還讓爹經手這等事之人又怎麼可能乾淨?”童公子想了想,說道,“就是控住了天子,自己身上都不乾淨之人又能如何?”
“不似溫玄策那點銀錢除了俸祿就是早些年教書育人以及賣他溫玄策大作掙來的,”童公子說道,“溫玄策是外來的乾淨之人,他要鬨,那些權利引線上的人自是不允他鬨,要他閉嘴的。”
“你抽身出來俯視這些人之後,便會發現田家老大那裡打一開始就是張明牌,不管他想不想當皇帝,由不得他選,謀反是遲早的事,甚至能拖那麼久也是各方利益權衡博弈的結果了。”童不韋顯然早就想過這些了,他說道,“他根本不用多想,因為他冇有第二條路能選擇。畢竟這等人不會將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天子的一念之仁上頭。”
“可旁人那裡便不似他這般了,而是能選擇的,這些人是真正的聰明又精明,為保自己立於‘不倒之地’,從來不將話說死,也不明確表態,生怕自己一旦表了態,就落入被動之勢了。”童不韋說道,“田家老大要謀反,結果無非成與不成兩種可能,他們將自己當作個球一般立在那中心處,隻要不表態,任左右兩邊的田家老大和陛下隨便換位子於他們而言也不難。”
“可問題是這俗世不止有田家老大同陛下兩方人馬,”童不韋接著說道,“田家老二不希望田家老大謀反能成,因為知曉一山不容二虎。當年田家老大還未嶄露頭角時,作為親兄弟的田家老二便早早預判到了這一步,做了準備。”
畢竟打小一塊長大,兩人的眼光又都挑不出一點毛病,不止清楚各自的本事還精準的預測到了幾十年後的今天。
“龍潭虎穴之中,初入其中的新手哪怕將來本事再高,一開始手頭籌碼不夠,也做不了什麼,是隨時可能被其中一些人吞了的存在。”童不韋解釋道,“田家老二初闖其中要活下來,便需要震懾,這等時候自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兄弟兩個在入仕之初互相幫襯,彼此需要,他自是需要田家老大能起來的。可待到田家老大起來,至如今這般,他又需要拖延田家老大謀反的進程。你道,當初的他一眼看到了如今的局麵之後會做什麼?”
雖是問的童公子,可答案已是現成的,擺在那裡,不用猜了。因為同妙善一樣做選擇至今未曾被人看到做錯的田家老二當年便做出了選擇。
“他把自己嵌入了那權利的一環,甚至還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田家老大謀反總要做準備,什麼銀錢、米糧之流的總要準備妥當,作為權利的一環,自然有辦法儘可能拖延田家老大準備妥當的那一日的到來。”童不韋說道,“他隻能不斷的拖,卻無法阻止,因為田家老大從一開始就必定會走上這一條路。”
“就不能……”童公子五指並刀,劃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冇了田家老大,他也不用拖延了。”
“可冇了田家老大的話,他又如何站得住那權利最至關重要的一環?”童不韋說道,“權利引線上的其餘人不想得罪田家老大,因為萬一對方謀反能成的話,站出來的那個必然是要倒黴的。所以,這等至關重要,卻又有可能得罪將來不能得罪之人的位子便空出來了。”
“風險總是伴隨著機遇的,同樣機遇背後自也有風險。”童不韋歎了口氣,說道,“他田家兄弟不比旁的那些底蘊深厚的大族,他田家除了他兩人之外,還有誰?那麼大的餡餅放在那裡卻不啃,自是有緣由的。撿了這個機遇,往後要麵對的種種自也逃不了了。”
“當年助他起來,扶搖直上的是田家老大,可總有一日,這助自己起來的梯子會成為反噬至他身上的關鍵一刀。”童不韋說道,“從一開始,田家老二冇有選擇去戰場上拚出那條血路,而選擇借著兄長的勢起來時就已經註定了。”
“甚至,說的難聽些,他若是冇那麼厲害,隻是個借兄長勢起來的吸血之人,兄長還是容得下他的。可偏偏他兩個是親兄弟,又都生了一雙極厲害的眼,既能看到對方非池中之物,也都清楚對方的斤兩,連瞞都瞞不過去。”童不韋說道。
“可他若是冇那麼厲害,是兄長能容得下的存在的話,陛下那裡搞不好就要……”童公子再次劃拉了一下脖子,道,“畢竟又不是什麼大才的話,那田家老二的用途就隻有一種了——田家老大留在京城的質子。那些質子什麼待遇還用人說?”
原先隻覺的田府那位厲害,眼下聽了童不韋這一番話,再看時,隻覺得姓田的那位好似……好似打從一開始,就已夾在那權利的縫隙中被卡住了一般。
“果然啊!哪怕是神童兄弟,那麼大的餡餅砸下來,也是有毒的,雖然他本事高妙,不斷拖延這一日的到來,可再會拖,拖到最後總有拖不下去的一日。”童公子唏噓道。
“同樣兩兄弟,兄長從戰場上拚殺出來的時候,他借著兄長的勢一下子便嵌入了那權利中心之中,不流一滴血便能站到旁人經營幾十年也未必站得上的位子。凡事總有代價,今日這一茬被卡住的情形是遲早的事。”童不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