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還會怕自己手裡死的被操控的傀儡?”賣香火的似笑非笑,“就是找上門來,你這操控狐仙之人還會怕它不成?”
“我放了一把火,燒了隔壁鄰居家的屋子,卻未料到鄰居不在家,無人救火,那火勢便蔓延到我自己屋子裡來了,可我一個人麵對這已然連成片的熊熊大火,憑我一個人,也是救不了這火的。”童不韋說道,“曾經舉在我手裡想滅就滅的火把,回頭成了燒到我屋子裡的成片大火,我這曾經的放火之人確實怕的。”
“傀儡而已,又不是火,不是一件事,何必混為一談?”賣香火的笑道。
“不是一件事,卻又諸多相似之處了。”童不韋說道,“火一旦燒起來,蔓延成片,擴散極快,而我這尊曾經的舊神,你敢說它冇有這蔓延擴散的趨勢?”
這話一出,賣香火的先是一愣,而後才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道:“倒也有幾分道理。”
“水火無情,根本不會認我這個曾經將火把舉在手裡的放火之人,我這尊傀儡也一樣無情,我若壓不住它,一樣會反噬我。”童不韋說著,提醒賣香火的,“那群鄉紳不是死了?”
“玩弄人性、走小道消息、靠投機取巧的門路獲利之人,有朝一日死於更厲害的玩弄人性、小道中人以及投機取巧之人手中之事屢見不鮮。”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所以有些神神叨叨的玄乎規矩,我還是遵守的。這趙蓮既帶著舊神下山了,便不能再讓她回來了。”
這話一出,賣香火的還未說話,一旁的童公子笑了,對他道:“也不怪我爹講究這些,你不也講究這些?要不怎會總往寺廟跑?”
“我並未賣這摻了料的香火,不過這麼多年所見的賣這等摻料香火之人,那等小打小鬨的就算了,一旦做大了,似你這般的,好似十之八九都喜歡往寺廟裡跑。”童不韋看了眼賣香火的,說道,“我自是不會知道你等在想什麼的,不過幾十年所見之人擺在那裡,你等這些人都喜歡做同一件事,想來總有緣由的。”
“求個心安,怕死了下地獄?”一旁的童公子笑問賣香火的。
“或許吧!”賣香火的笑了笑,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後,卻又道,“也或許是有旁的想法。”
“看寺廟裡那些神佛麵前香火鼎盛的,想到自己做的香火生意,便也盼著有朝一日自己的香火能過了明路,香火鼎盛?”童不韋把玩著腰間巴掌大的白玉算盤,手指動了動,響起了一陣‘啪啪’的算珠撞擊聲,“旁人去寺廟裡是聽經的,你是去取經的。”他說著,看向賣香火的,眼神微妙,“跑的那麼勤快,學的那麼認真,也想試試,是麼?”
賣香火的聞言,再次笑了,依舊冇有接茬。
“你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去歲大理寺破的那個美人燈的案子裡,也有人搞那一套自成香火,自成仙的東西。”童不韋說道,“邪氣的很!”
“我若正氣也不會同你這般熟了,”賣香火的終於開口了,他說道,“正邪不兩立,不是一路人。”
“除開這些玄玄乎乎、神神叨叨的規矩不能讓趙蓮回來之外,我當然還有旁的不能讓趙蓮回來的理由。”童不韋說道,“你我皆知,她搬出來的老太妃能活著全靠一些偏門小道中人的私心罷了,陰邪小道中人一時間借著歪風邪氣能飛起來的不少,但終究很難長久。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等人賣個麵子可以,不能深交的。我不讓趙蓮回來,也是不想讓那同老太妃相關之人順著趙蓮將手伸到我童家來,免得惹禍上身。”
“原來賣麵子的,同生怕沾到自己身上的竟也能是同一個人。”賣香火的說著,點頭道,“倒是有些道理。”
“這老太妃該死卻不死,儼然已是個討債孽鬼了,能躲過一次,未必能躲過第二次,”童不韋又道,“既然極有可能會死,麵子功夫給一給,過得去就行了,實打實的好處便不必給了。當然,這世間事也說不好,萬一這老太妃當真作孽、享受又揮霍的,卻還能一次又一次躲過那死劫,這種不死的作孽之人更不能深交了。”
“她作孽之事既為人所知了,自是被清算了,一次次的作孽之事被捅出來,也就意味著一次次被清算。”童不韋垂下眼瞼,平靜的說道,“每一次清算,她都能不死,敢問這等清算最後又是如何平息的?”
“有人做了她的替死鬼。”賣香火的嘖了嘖嘴,伸出一隻手,又用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從肩膀到手指指尖的長度,“人的手隻有那麼長,能抓的替死鬼頂天了也不過指尖能觸到的人罷了。再遠就夠不到了!”
“所以,”童不韋點頭,說道,“一次又一次躲過死劫的不死作孽之人也是不能深交的,因為她作孽總是不死,是有人在替她死!”
“還以為她搬出來的是一尊金佛,卻原來是個孽鬼。不是躲不過第二次死劫要死的鬼,就是那一次又一次躲過死劫的孽。”賣香火的笑道,“所以給個麵子就行了,多的……就不必給了,也不要離得太近,免得被她抓到,成了倒黴的替死鬼。”
既然是給個麵子就行的事,自不用多費什麼心思的。
“要麼讓她搬出張家,要麼讓張秀兒搬出張家。”童公子說著,看向童不韋,見童不韋垂眸,不知是不是在想什麼,一時冇有接話,他摸了摸鼻子,轉向一旁的賣香火的,試探道,“我父子不是冇有可住的屋子,隻是既然不想同趙蓮背後的孽鬼深交,這屋子給張秀兒住也不能給趙蓮住的。”
這話一出,賣香火的當即了然:“給張秀兒住總要個緣由的,畢竟她如今同我綁在一起。”
“屋子我二人出,你出這名頭,如何?”童公子嘴裡問著賣香火的,眼看向的卻是童不韋,見童不韋冇說話,便繼續問了下去。
“其實也是小事,舉手之勞而已。”賣香火的把玩著手裡的酒盞,卻輕笑了一聲,掀起眼皮看向童公子,“隻是不巧,叫我忽地發現了你二人的為難——日前隻有我有那個名正言順的替你二人解圍的名頭,如此……我自是要坐地漲價的。”
趙蓮所求平心而論不是什麼大事,給個麵子也是怕孽鬼攔路罷了!思來想去,讓張秀兒搬出來住是最穩妥的,而這個名……日前又隻有他有。
“當然,你若不仗義,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拋個枝直接給那張秀兒讓她接,她估摸著也會接。”賣香火的看了眼童公子,似笑非笑,“她這‘買賣人’不會替我守節的,隻是就怕你童公子不想同這‘在世妲己’綁在一起。”
童家父子怎會不清楚這‘在世妲己’的殼子眼下在做什麼?
“這殼子臟了,”那廂的童不韋沉默了半晌之後,總算開口了,他看向麵前的賣香火的,一錘定音,“還是你出這個名頭吧!隻是不知你要漲什麼價?”
“我有批香火,想暫且存在你二人給的屋子裡。”賣香火的也不避諱,坦言,“讓張秀兒這‘在世妲己’守著‘迷魂香’,不是合情合理?”
“倒是合理。”童不韋聞言卻是瞥了眼賣香火的,道,“隻是你又不是冇地方放香,況且你做的事那些人都清楚,何必要特意借我這地方存上一批?”
“想做筆假賬,”賣香火的說道,“狡兔三窟,多留幾個後手,總是好的。”
……
夕陽西下,趙蓮從酒樓中出來時還有些發懵。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兩隻荷包:不錯!是兩個!
冇想到這樣一磨,她竟然不止從自家夫君手裡拿到了一隻荷包,還從自家公公手裡也拿到了一隻荷包。
打開荷包,兩隻荷包裡的銀錢差不多,公公給的還要多一些。
想起公公給她銀錢時說的話:“這些錢就當給你背後之人的買路錢吧!”
銀錢收入囊中,當然,那藥她也下了,還親眼看著自家夫君喝了下去。
那離了眼的酒杯裡的酒水果然當場倒了,喝的是酒壺裡新倒的酒水,她那張狂的夫君果然是個細致人。這一點也同樣被那賣香火的料中了。
長長的舒了口氣之後,又想到童家父子的承諾——張家,是不準她搬離的,不過那張秀兒會暫且搬出張家。
管他們在打什麼主意呢!她趙蓮又不懂這個,隻知曉這一磨,不止拿到了錢,還成功的將礙人眼的張秀兒暫且趕出了張家。
至於張秀兒願不願意的,那是他們該想的辦法,不是她要考慮的。
隻是想到張秀兒那性子——精明的很,不給點好處,怕是很難讓人鬆口的。
這是趙蓮以為的童家父子以及賣香火的那些人讓張秀兒搬出張家的方式,給些好處什麼的,卻不想張秀兒直至搬出張家的那一刻,都根本未從他們手裡得到一丁點好處。
兩日後的一大早,趙蓮就被院子裡的吵吵嚷嚷聲驚醒了,隔著未糊好的窗紙往外看,正見張家眾人提著替張秀兒收拾好的包裹在說話。
“他讓你搬去的那裡,冇給你好處?”雖然覺得遲早要倒黴的,可那鍘刀一日未落下,總是讓人覺得離那一日遠得很的。既然如此,人總要過日子的,往日裡在意的那些事自依舊是要盯著的。
“你冇敲他一筆竹杠?”張俊兒替張秀兒拎著行李,問張秀兒。
“你當我不想?”張秀兒聞言,冇好氣的搖了搖頭,臉色難看,“貴人出的麵,我哪敢多說什麼?更彆提敲竹杠什麼了。”
“他讓你看貨?”張俊兒皺眉,問張秀兒,“讓個看管米倉,有偷盜米倉前科的人來看貨?”
“大米可以煮來吃,這東西就是擺在我麵前,我也不敢碰啊!”張秀兒嘀咕道,“我那麼怕死,哪敢碰這東西?”
“那就偷了去外頭賣了!”張家老爹忿忿道,“他們擺了我等一道,我等也彆客氣,遲早要上路,飽死鬼總好過餓死鬼!”
“這些我早就想過了,不好賣的。”張秀兒聞言歎了口氣,“他們能賣千金,我自己出麵彆說賣千金了,都冇人搭理我!”
“怎會?”張家老娘一下子驚到了,“貴人不是說是用你‘在世妲己’的殼子賣的這迷魂香麼?”
“是啊!”張秀兒點頭,說道,“用我的殼子賣的迷魂香,一支千金,可我這‘在世妲己’自己想賣卻一支都賣不出去。甚至出了事,那鍋還是我這‘在世妲己’背的。”說到這裡,張秀兒吸了吸鼻子,聲音裡滿是委屈,“真就跟變戲法的一般,怎的鍋是我背的,錢卻不讓我賺?”
“許是千金的價錢太高了?”張家老爹想了想,說道,“他們識得那出得起千金的貴人,自然能賣千金;我等識不起這出得起千金的貴人,隻認的那尋常人,大不了賣便宜些。一樣的東西,我等這裡一枚銀錠就賣,他們卻要賣上千金,我就不信賣不出去了。”
看著自家老爹堪稱‘天真’的想法,張秀兒無奈道:“東西在我這裡不假,可我卻不知道怎麼用,如何賣?”
被貴人叫過去勒令搬去看那一庫房的迷魂香,到底是一家人,家裡人的心思她當時就動過了,所以連夜趕去那庫房看這迷魂香怎麼用,正在研究那庫房的鎖頭,想著尋個鎖匠來開鎖時,賣香火的過來了,看她鑽研的那般費力,也不廢話,直接將鎖開了,帶她進去,而後隨便取了幾支迷魂香出來,讓她自己拿著玩。
“香還有怎麼用的?”張家老爹不解道,“不都是用火點了就行嗎?”
“缺個引子,冇那引子,那香冇用的!”張秀兒說道,“嗆人的很,味道跟那劣質的香火冇什麼兩樣,賣不出價的。”
到底是曾經與佛祖有緣的,對香的味道還是熟悉的,先時趙蓮買的便宜香就曾被她鄙夷過是那便宜貨。
“真壞!真精明!”張家老爹‘呸’了一聲,罵道,“我還當他那麼好心呢!”
“這就能說通了!”一旁安靜了好一會兒的張俊兒直到此時才再次開口,他摩挲著下巴,說道,“我等到底盜過米倉,有過手腳不乾淨的前科,他隻要不是個傻子,又怎會讓我等看著那些能直接用的東西?”
“其實東西還是好的,就差個引子了!”一旁的張家老娘轉了轉眼珠,猛地一拍腦袋,“能不能問問那些買過迷魂香的?那些人應當清楚引子是什麼的。”
東西不能賣給那新客,賣給舊客也成!賣香火的在前頭賣香火,他們就在後頭低價賣給那些回頭的舊客,搶賣香火的生意,讓他隻做那一次的買賣!
“價值千金,咬死不肯鬆口的千金之價?”張家老娘扁了扁嘴,“我就不信這個邪了!我等賣便宜些,將他那千金之價的門檻給打下來,鑿穿了!”
“閨女,想辦法將他那舊客名單弄過來。”既然已攤開說過了,張家老娘出主意自也不遮遮掩掩了,而是開口直接嚷出了自己的主意。
這想法成功得了張家老爹以及張秀兒的撫掌稱讚。
看著不住點頭的家裡人,張俊兒卻蹙起了眉頭:“有那麼簡單嗎?”他說道,“我總覺得這姓呂的肯直說的生意,要搶冇那般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