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鐵牛背著王小樂下山,沿途不少寨民都看見了,消息瞬間引爆整個清遠寨。眾人皆是從流民屍山血海裡熬過來的,能在此落腳,全靠彼此扶持。陳鐵牛徑直將王小樂背回他家,王小丫早已醒轉,看見哥哥昏迷不醒,猛地撲上去,哭得涕泗橫流。
趙大石帶著一眾麵色鐵青的村民齊聚王小樂家中。陳鐵牛簡單講清整件事的經過:他上山采野菜,聽見山林打鬥動靜,趕過去時所見的一切。
張花婆婆早年家中傳下岐黃醫術,當年流民逃難途中,大夥頭疼腦熱,全是找她診治。她上前搭住王小樂脈搏,又翻開他眼白看了片刻,起身對著趙大石眾人開口:“不妨事,是中了麻筋散,等藥力褪去就能醒。”
趙大石朝張花婆婆微微點頭,臉色依舊陰沉。他招呼眾人,去往寨子中心那間最大的屋舍——這是寨民議事的地方,當年流民路上但凡遇上大事,眾人都會齊聚此處商議。趙大石冷著臉走入屋內,對身旁村民沉聲吩咐:“去,把狼煙點起來。”
村民應聲退下,不多時,一縷濃煙自屋頂緩緩升騰。每戶人家見到狼煙,便各派一名代表,向著議事大屋趕來。
片刻功夫,大房子裡裡外外擠滿了人。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四方木桌,設八個主位,外圍另有十個席位。
上首端坐趙大石,銅膚境大成八階,綽號鐵石頭。
左手三個席位依次是:陳鐵牛,銅膚中品二階,綽號瘋牛;楊奎,銅膚中品三階,綽號爛眼獅子;張敬恩,銅膚中品二階,綽號玉滿堂。
楊奎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雙眼常年蒙著黑布,來曆無人知曉。隻知當年流民半路撿到奄奄一息、骨瘦如柴的他,一口飯救下性命。他棍法精湛,修習家傳《淩雲棍》。
張敬恩本是富商之子,武道天賦平平,靠著血氣藥材堆到當前境界。昔日家族遭山匪屠戮,他便加入流民隊伍。本身戰力不算頂尖,修習《曲環刀》,但精通賬目,流民時期所有賬務一直由他打理。
右手邊是新晉骨乾:張花婆婆的兒子張明、蔣雲天、陳泰,三人皆是銅膚境中品一階,尚未在外闖出名頭,暫無綽號。
趙大石對麵坐著張花婆婆,她冇有武道修為,卻是寨中唯一醫者,德高望重。
外圍十個座位,坐著錢二賴子、趙大虎、趙二虎一眾銅膚境小成的寨民。十個席位空了一個,那位置,本是留給王小樂的。
趙大石掃視滿堂眾人,手中煙杆重重拍在木桌上,聲音沙啞冰冷:“人都到齊了,那咱們就說說王小樂這件事!”
另一邊。
吳廣慶鼻青臉腫回到府邸,抓起桌上茶壺大口灌水,隨後將壺重重頓在桌麵,長長吐出一口氣。
門口探出一顆梳著羊角辮的小腦袋,小姑娘粉雕玉琢,模樣嬌俏。她看著狼狽的吳廣慶,雙手叉腰:“哈!舅舅,你又闖禍啦!”
吳廣慶轉過頭,青腫的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模樣滑稽:“小玲兒,舅舅哪是闖禍?這叫行俠仗義!”
小玲撇撇嘴:“爹爹說了,舅舅每次都像小孩子一樣惹麻煩。”
吳廣慶挺直身子:“他懂什麼?行走江湖,本就該路見不平。”
小玲搖搖腦袋:“這話你留著和我爹爹講,他叫你過去書房。”
吳廣慶聞言,臉色瞬間苦了下來,小心翼翼走向書房。小玲倚在門邊,擠眉弄眼偷偷發笑。
他輕輕推開書房門,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伏案批閱文書,聽見動靜頭也不抬,隻吐出一字:“坐。”
此人便是鴻尾鎮鎮官劉銘,三年前到此任職,將鴻尾鎮治理得固若金湯。
吳廣慶平日裡在鎮裡張揚,可在姐夫劉銘麵前,老實得如同鵪鶉,戰戰兢兢尋了椅子坐下。
見劉銘久久不語,吳廣慶小聲喚道:“姐夫?”
這一聲像是引燃引線。劉銘“啪”地將毛筆拍在案上,鮮紅墨汁在文書“閱”字旁暈開一大片。吳廣慶嚇得渾身一哆嗦。劉銘強壓怒火:“你還知道叫我姐夫?我看倒該我叫你姐夫!那些是什麼人?流民!你倒是膽子大,拔劍就想動手!若非對方守著規矩,你早就冇命了,我該怎麼跟你姐姐交代?”
吳廣慶垂著頭,小聲嘟囔:“這不也冇出事麼……”
劉銘被氣笑了:“你真以為是你武功高強?人家若是動殺心,你早就被剁成肉泥。”
看著吳廣慶縮頭窩囊的模樣,劉銘心頭火氣慢慢消散,不耐煩揮手:“滾滾滾,回房反省。偌大的人,遇事依舊不懂分寸。”
吳廣慶如蒙大赦,弓著身子,貼著門縫溜了出去。劉銘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喃喃自語:“敏兒,托夢勸勸你弟弟,讓他少惹事端。”
閉目片刻,劉銘緩緩睜眼,瞳孔驟然一縮。
他最不願見到,卻又不得不麵對的那人,已經坐在屋中。男人披著黑色鬥篷,內裡衣袍繡著雲紋,臉型狹長,薄唇,看著溫文爾雅。他慢條斯理吹著熱茶,見劉銘睜眼,才緩緩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喲,鎮官大人醒了。”
劉銘慌忙起身,快步上前跪倒磕頭:“下官參見李遼先生。”
李遼是當朝國師座下弟子,冇人親眼見過他出手,坊間傳言,他擁有呼風喚雨的手段。
李遼慢悠悠活動手指,淡淡開口:“起來吧。”
劉銘小心起身,隻敢坐在下位,半邊屁股挨著椅麵。
李遼饒有興致打量他:“劉鎮官,這些年撈了不少好處啊。”
劉銘額頭滲出冷汗:“托國師洪福,勉強混一口飽飯。”
李遼停下動作,笑意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哦?國師給你一口飯吃,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本月送來的人,怎麼隻有十二個?”
話音陡然嚴厲。劉銘嚇得直接從椅子滑跪在地,不停磕頭:“先生息怒!鴻尾鎮能抓捕的人下官已經儘數搜羅,剩下的人家中有靠山,萬萬動不得,下官已經儘力!”
李遼猛地一拍桌子,眉頭緊鎖厲聲嗬斥:“儘力?劉銘,你這個官職是誰給你的?我不管彆的,下周一,我要見到剩下八人,聽懂了嗎?”
劉銘磕頭如搗蒜:“明白!下官一定辦到!”
李遼端起茶杯正要飲用,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童聲:“爹爹,你們在玩什麼?”
劉銘渾身一僵,機械轉頭。劉玲探著小腦袋,滿眼好奇望向屋內。
李遼臉上浮起玩味笑意,朝小姑娘伸手:“好可愛的小丫頭,過來,我是你爹爹的朋友,認識一下好不好?”
他目光轉向劉銘,劉銘眼中滿是哀求,可李遼視若無睹。
劉玲心中有些遲疑,她看不出父親無聲的勸阻,見父親冇有出聲,便慢慢走上前。李遼伸手一把將她抱在懷中,柔聲逗弄:“小姑娘幾歲啦?”
劉玲咬著嘴唇答道:“四歲。”
李遼笑了,看向劉銘緩緩開口:“四歲,再過今年,就滿五歲咯。”
劉銘再也繃不住,重重跪倒苦苦哀求:“小女年幼無知,怕衝撞先生!”
李遼依舊掛著笑容,將劉玲放下,伸手拍了拍劉銘肩膀:“銘兄,好好完成任務。侄女五歲生辰那日,我會送她一份厚禮。”
說完,他對著劉玲淡淡一笑,轉身走出房門,消失不見。
李遼一走,劉銘渾身脫力,癱坐在地麵,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劉玲擔憂地走到他身邊,小聲問道:“爹爹,你怎麼了?那個叔叔惹你生氣了嗎,小玲以後不和他玩。”
劉銘一把緊緊抱住女兒,身子不停顫抖,渾濁淚水滾落,不停低聲呢喃:“小玲,我的小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