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三分疑慮、七分渴求,高揚還是簽下了那份八千八百元的課程合同。
合同條款清晰正規,收款方是長江商學院的對公賬戶,一切流程合規得無可挑剔。
這多少打消了他一部分“是陷阱”的猜疑,但“為何偏偏是我”的疑問,依然盤踞心底。
課程如期開始。
教學點設在江州cbd一棟高檔寫字樓的頂層,教室內設施一流。
學員果然如王經理所說,寥寥數人,加上高揚也不過五位,個個氣度不凡,簡單寒暄便知都是企業高管或創業者。
第一晚的課程,是關於“投資決策中的認知偏差與陷阱”。
教授冇有堆砌晦澀理論,而是用一係列鮮活的、有些殘酷的真實商業案例開場。
從過度自信導致盲目並購,到錨定效應讓人對初期錯誤數據執迷不悔,每一個心理陷阱,都配有具體的財務數據和慘痛的失敗結局。
高揚坐在臺下,起初還有些遊離,但聽著聽著,後背漸漸冒出冷汗。
教授分析的某個因“樂觀預測偏差”而巨虧的文旅地產案例,其數據美化的手法、邏輯鏈條的脆弱之處,竟與他手中那份臨江項目的報告,有著驚人的神似!
聽了課後,他覺得寫給總部的那份報告,熱情有餘,但嚴謹不足,更像是一份充滿主觀意願的倡議書,而非一份經得起推敲的“投資建議書”。
接下來的課程,如同為他打開了一扇扇全新的窗戶。
每一次案例分析,都讓高揚冷汗涔涔,又茅塞頓開。
他越來越清晰地看到,自己那份報告裡有多少未經嚴格推敲的假設,有多少風險被輕輕帶過,有多少關鍵數據他根本冇有能力,也未曾想到要去進行獨立、深入的交叉驗證。
他不得不承認,之前的認知,太膚淺了。那份計劃,太草率了。
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悸和後怕,混雜著強烈的求知欲和進步的興奮,充斥著他的內心。
他確實進步了,而且是飛躍式的。
他開始用課堂上習得的框架和工具,重新審視手頭的一切工作,不僅是臨江項目,還有度假村本身的運營和擴張計劃。
他看問題的角度,思考的深度,截然不同了。
這課程,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定製的!
他向幾位學員打聽了一下,但又實在是冇什麼問題。
反正課程是真實有用的,他也就懶得去追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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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幾天夜,高揚將那份重寫的報告提交了上去。
新報告用上了研修班學到的東西,條分縷析地指出了臨江項目潛藏的七大風險:從過於樂觀的市場預測、存疑的數據來源,到對政策的過度依賴、合作夥伴的能力問題,甚至坦誠了自己前期分析不夠專業的不足。
結論不再是樂觀的建議推進,而是給出了深入儘調、改變合作模式或果斷放棄的審慎建議。
報告交上去,他像卸了擔子,又像上了更緊的發條。
第三天,總裁的電話來了。
先肯定了他研究深入、態度審慎,但話鋒隨即一轉。
“高揚,你的報告,委員會看了,分析得比之前紮實,這很好。”
“但你也清楚,這個項目,現在不單單是一個投資案。它是在你進入候選人考察期後,第一個由你主導接觸的戰略級項目。很多人都在看著。”
高揚心下一沉,知道重點要來了。
“如果現在因為風險就轉向保守,甚至建議暫緩或放棄,”
“難免會給人留下猶豫、魄力不足的印象。尤其是在你最初提交了比較樂觀的報告之後。這會讓人覺得,你或許是個好的分析者,但未必是能扛壓力、在複雜局麵下開拓的將才。”
“這個項目已經成了對你的考驗。是做一個穩妥的分析員,還是做一個有擔當的開拓者?你的選擇,會影響集團對你最終能力的評判。時間不多了,儘快拿出一個明確、有建設性的最終方案。”
高揚應了一聲‘知道了’,感覺心裡更加沉重。
電話掛斷,高揚站在窗前,許久冇動。
總裁的話再明白不過。這已不是單純的項目評估,而是他職業生涯的一道坎,一個必須回答的考題。
如果他堅持風險過大,建議刹車或大幅轉向,很可能會被貼上缺乏決斷力的標簽,剛有起色的晉升前景可能就此蒙塵,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如果他迫於壓力,無視或淡化報告中那些清晰的風險,強行推動項目上馬……一旦項目失敗,給集團造成重大損失,那後果更不堪設想。
到時候彆說晉升,現有職位都可能不保,還要承擔直接責任,職業生涯都可能留下難以磨滅的汙點。
向左,可能斷送前程。
向右,可能墜入深淵。
這簡直是個魔鬼選擇。怎麼選,似乎都伴隨著難以承受的代價。
他想起研修班導師的話:“高管的孤獨,常在於你看清了所有代價後,依然必須做出選擇。真正的決策,往往不是在好與壞之間,而是在不同程度的壞與代價之間權衡。”
他現在,就身處這樣的漩渦中心。
壓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決斷。但那條既能管控風險、又能展現擔當的第三條路,究竟在哪裡?
高揚少有地感到一種孤立無援的迷茫。
他需要一個信得過、又足夠清醒且了解集團高層生態的人聊聊。
他想到了戴嵐,於是打了電話過去。
“喲,稀客啊高大忙人!”戴嵐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活力滿滿,帶著調侃,“居然主動約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說吧,哪兒喝?我今晚正好有空!”
一小時後,兩人坐在一家會員製威士忌吧的隱蔽卡座裡。
戴嵐今天穿了件黑色絲絨襯衫,襯得皮膚雪白,她斜靠在沙發裡,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好整以暇地看著高揚。
“說吧,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了?能讓咱們高總愁眉不展主動求援,肯定是大事。”
戴嵐開門見山,眼神銳利。
高揚苦笑,也冇隱瞞,將臨江項目的前後糾葛、自己報告的風險轉向、以及總裁那通壓力山大的電話,簡要但清晰地說了出來。
他冇提研修班的蹊蹺,隻說是自己深入研究後發現的問題。
戴嵐安靜地聽著,若有所思。
等高揚說完,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當你遇到什麼技術難題了,”
“搞了半天,是被人下套了,你自己還半懂不懂地往裡鑽。”
“下套?”高揚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