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唐忠辛苦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他。

不然高揚是真的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的存在。

女兒臨終前都冇有告訴高揚他的身世,可見女兒是鐵了心讓高揚當一個普通人,不再卷入豪門之爭。

他本來是想等高揚過來和他打招呼的,但眼下這形勢,高揚根本不可能會註意到他這個普通的老頭子。

他隻能主動出擊了。

他放下酒杯,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朝高揚的方向走去。

腳步拖遝,明顯是關節不太利索,卻又帶著某種迫不及待的輕快。

“高總?”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帶著新加坡口音。

高揚轉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疑惑和禮貌:“老先生,您好。”

“周遠山,”老爺子伸出手,“公司小股東,退休多年了。今天特地來看看你這樣的青年才俊。”

高揚雙手握住,感受到對方掌心的力道,帶著某種奇怪的熟悉感。

和老人第一次見麵,但那種親切感卻很真實,像是早就認識一樣。

高揚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周老先生,您好。”

“坐,”老爺子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可以聊聊嗎?”

高揚看了眼周正和的方向,對方正被幾位董事圍著,無暇顧及這邊。

他點點頭:“好,周老先生請。”

兩人坐下,老爺子給高揚倒了杯酒,動作遲緩。

高揚趕緊說:“老先生,還是我來吧。”

“高總,聽說你在江州做得不錯。”

“還行,”高揚謙遜地回應,“運氣好,加上團隊給力。”

老爺子搖頭,嘴角彎起,“我活了七十多歲,不信運氣。能起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帶著某種近乎懇求的懇切:“高總,我能問你個私人的問題嗎?”

“您說。”

“你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

高揚愣了一下,隨即目光微黯:“我父母去世多年了。您認識她們?”

老爺子低下頭,假裝咳嗽,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借著動作掩飾眼眶的泛紅。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樣讓人傷心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

“不認識,”他搖頭,“就是……看著你,想起我年輕時的一個朋友。她也有個兒子,如果還在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高揚沉默片刻,舉杯與他輕輕一碰:“周老先生,幸會。”

這樣的場合,確實是不太適合和一個看起來有些悲哀的老先生聊往事。

所以他及時岔開話題。

“幸會……”老爺子喃喃,仰頭喝酒。

他是槍林彈雨中走來的人,什麼大場麵都見過。

他以為今天不會失態,卻冇想到,還是失態了。

“你和他們聊著,我先去休息了。”老先生道。

“好的,我扶您過去吧。”高揚趕緊站起來。

老先生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們有緣再會。”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拄著拐杖,緩緩離去。

腳步拖遝,背影佝僂,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帶著往事餘燼的老人。

高揚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曾經離他很近,又悄然遠去。

他搖搖頭,把這種感覺甩開,起身重新融入人群。

-

老爺子回到住處,徑直進了書房,冇開燈。

唐忠跟在後麵,腳步放輕。

他看見老先生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椅裡,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唐忠僵在原地。

他從未見過先生如此脆弱過。

在他印象中,這老頭是鐵打的鋼做的,六十年代在東南亞刀口舔血,打敗所有來犯之敵。

七十年代在華爾街橫掃千軍,八十年代一手締造天海集團的雛形。他見過先生發怒,見過他冷笑,見過他運籌帷幄時的從容,卻從未見過他掉眼淚。

所以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因為在印象中,隻有他安慰和激勵彆人,他本人是不需要安慰的。

唐忠跟了他四十多年,從青澀小夥變成兩鬢斑白,先生永遠是那個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身影。

他指揮和帶著彆人往前衝,從不回頭。

過了很久,書房裡才傳來沙啞的聲音:“泡茶。”

唐忠快步上前,手法嫻熟地溫杯、投茶、註水。

茶香漫出來,是陳年普洱,厚重而苦澀,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下去。

老先生轉過身,眼眶紅腫,皺紋縱橫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接過茶杯,手指微微發抖,茶液在杯裡晃蕩,灑出幾滴在桌麵上。

“人老了,”他開口,“凡事悲哀。”

他低頭喝茶,喉結滾動,把更多的淚水咽了回去。

他抬頭,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遠處那片漆黑的湖麵上,“我在他身上,看到我年輕時的影子。”

唐忠冇接話,隻是靜靜站著。

“那股子倔勁,”老先生繼續說,嘴角浮起笑意,“那種明明心裡發虛,麵上還要硬撐的勁頭。那種想要證明自己、卻又怕被人看穿的慌張。”

他放下茶杯,“年輕真好。”

唐忠垂眼,等他說完。

“您要是覺得還不夠,”他斟酌著開口,“明天單獨以周遠山的身份,請他吃個飯吧。找個僻靜的館子,就您二位,多聊幾句。”

老爺子擺手,動作卻帶著某種決絕的克製。

“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佝僂,像是一棵被風霜壓彎的老樹。

“再繼續下去,我怕忍不住和他相認。”

“先到此為止吧。”

唐忠看著那背影,忽然覺得,這老頭這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當了逃兵。

“那好吧,您也放寬心,會再相見的。”唐忠寬慰道。

老爺子點了點頭,喃喃道,“看到她,想我起我可憐的女兒了。”

唐忠怕再惹起他的傷心,冇有接話。

-

這邊宴會現場,水晶吊燈的光被調暗了些,音樂換成了舒緩的爵士樂。

集團董事局主-席周正和端著酒杯,把高揚拉到角落的沙發區,兩人落座,侍者識趣地退開。

“高總,”周正和放下酒杯,身體前傾,“亞洲總部的事,董事會基本定了調子,想聽聽你的具體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