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廠車隊的會,開在車隊辦公室裡。

煒傑要跟去,煒守拙不讓:“大人的事,你個半大小子摻和啥?”

“爸,昨晚在橋頭你自己說的——咱爺倆叫人惦記上了。”煒傑把話堵回去,“這種時候讓你一個人進他辦公室?門都冇有。”

最後煒守拙拗不過,把人帶上了。

車隊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馬占奎坐在辦公桌後頭,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見煒守拙進門,臉上立刻堆出笑,起身,掏煙,大前門,一根遞到煒守拙跟前。

“老煒啊,坐。”馬占奎親自給煒守拙點上煙,轉頭看見煒傑,笑得更熱乎,“這是你家小子?長這麼高了。好好好,年輕人見見世麵也好。”

笑完,他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拍,臉說沉就沉。

“老煒,不是我說你。”馬占奎歎口氣,痛心疾首,“昨晚那趟車,青州化肥廠等著卸貨,你半路停車,硬是誤了合同。采購科一早就來問,我這兒頂了多大壓力你知道嗎?隊裡研究了一下——停職反省,這個月的出車費全部扣發。”

“馬隊長。”煒守拙把煙往桌上一摁,“我的車為啥停,你心裡冇數?”

“我有什麼數?”馬占奎一臉無辜,“你報的是車況故障,行啊,故障誰也彆怪——可巧了,你出車前,驗車單上簽的是誰的名?”

他把一張單子推過來。驗車人一欄,是煒守拙的字。

“你自己驗的車,自己簽的字,半路車壞了。”馬占奎往椅背上一靠,“老煒,這責任,你說是不是得你自己擔?”

煒守拙氣得手直哆嗦,煙灰掉了一褲子。

“馬隊長。”煒傑忽然開口。

屋裡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到這個半大小子身上。

“我能問一句嗎?”煒傑一臉的人畜無害,“我爸說,昨晚出車前,是您幫他驗的車,還遞了他一根大前門——全車隊都知道您從來不幫人驗車,就昨晚驗了。這管子切口七分深,貼著大梁,您驗車的時候,是冇看見,還是……”

他冇把話說完。

辦公室裡的煙味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馬占奎盯著煒傑看了兩秒,忽然哈哈大笑:“這孩子,說話真有意思。我幫老煒搭把手,搭出不是來了?行行行,往後我可不敢多管閒事了。”

笑完,他臉色一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車的事,隊裡可以往“意外故障”上靠,老煒的停職,反省好了還能回來。但是——”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推過桌麵。

“八八年,嫂子治病,老煒從車隊互助會借了三百八十塊,打了欠條,約定今年七月還清。”馬占奎慢條斯理地說,“互助會今天把賬交上來了,說這筆錢,三天之內,連本帶利,四百一十塊,一次結清。”

煒守拙騰地站起來:“當初說的是年底!”

“白紙黑字,七月。”馬占奎點了點欠條,“老煒,互助會的錢是隊裡弟兄們湊的,都是為集體——你總不能讓大家替你墊著吧?”

“還有。”他像是剛想起來,又補了一刀,“停職期間,家屬院的房子,按規定要交回隊裡重新分配。你們爺倆那間屋……三天之內交不上錢,就先騰出來吧。”

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滴答響。

要錢,要房,要工作——一口氣,把爺倆往絕路上逼。

煒守拙氣得渾身發抖,被煒傑死死拽住胳膊。煒傑朝馬占奎笑了笑,那笑容平靜得讓馬占奎眯起了眼。

“行。三天,四百一十塊。”煒傑說,“馬隊長,那我們三天後來交錢。”

“喲,好大的口氣。”馬占奎樂了,“小朋友,你知道四百一是什麼數嗎?你爸一個月工資才七十二。”

“知道。”煒傑拽著煒守拙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馬隊長,也多備點零錢。”

出了辦公室,煒守拙一把甩開兒子的手,蹲在樓道裡,煙袋鍋摸出來,手抖得裝不上煙絲。

“小傑,四百一……咱家就剩三百二十七塊五了。三天,上哪兒弄八十多塊的窟窿?還要吃飯……”

“爸。”煒傑蹲下來,看著爸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信你有啥用,錢能從天上掉下來?”

“能。”煒傑說,“國營店的國庫券,一百麵額的,貼息賣,黑市收八十五。你猜三天後,黑市什麼價?”

煒守拙愣愣地看著兒子,像第一天認識他。

“我隻知道一件事。”煒傑站起身,把煒守拙從地上拉起來,“三天後交錢的時候,咱爺倆不能光是交錢。”

“還要連本帶利,把他昨晚收的那筆賬——”

“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