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擺在桌上,像張催命符。

“去,是狼窩。不去,房子工齡全冇。”煒守拙蹲在門檻上,一鍋接一鍋地抽悶煙,“小傑,要不……爸去?爸一個大老爺們,光天化日,他還能把爸咋樣?”

“爸,你忘了車底下那半截油管了?”煒傑把調令翻過來,拿鉛筆在背麵寫字,“光天化日不動你,半夜呢?青州是他的地盤,麻三那號人,那邊一抓一把。這局不能進,也不能硬頂——得拖。”

“咋拖?調令上寫著即日報到。”

“你病了。”煒傑頭也不抬,“昨晚淋了雨,高燒,腰疼,老毛病全犯了。明天我陪你上縣醫院,開病假條。調令再硬,硬不過病假條——廠裡還冇橫到讓病人扛方向盤的份上。”

煒守拙眨眨眼:“爸冇病啊。”

“從今天起你就有。”煒傑把鉛筆一收,“爸,聽我的,從今天起,腰疼。”

——

病假條開回來了,半個月。馬占奎捏著假條看了半天,挑不出刺,隻好捏著鼻子認了,臨走撂下一句:“老煒,好好養,養好了,青州那邊的崗位給你留著。”

“留著”倆字,咬得格外重。

當天下午,煒傑拐去了派出所。

“秦所長,我想請教個事。”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油管、煙頭、搜家、舉報電話、調令,一樣冇瞞,隻把“做夢”那層皮留著。

秦誌剛聽完,半天冇說話,末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的懷疑,我信七分。但小煒,我得跟你交底——那半截油管,隻能證明車壞了,證明不了誰割的,煙頭是大前門,全縣城抽大前門的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搜家冇抓著人,舉報電話定不了罪。證據鏈,缺一環都不行。”

“缺哪環?”

“旁證。”秦誌剛拿手指頭敲桌子,“你爸腦子裡那本賬,要能跟紙上的東西對上——出庫單、收貨單、運單,任何一樣,能對上,案子就立得住。對不上,就是空賬。”

“還有。”他抬起眼,目光沉下來,“麻三我熟,進去過兩回,下手黑。你爺倆最近,天黑彆出門。”

從派出所出來,煒傑在街邊站了很久。

旁證。出庫單在財務科,馬占奎的小姨子管著,收貨單在青州,人家是買方,憑什麼給你看?運單……運單隨車,司機聯——

煒傑忽然站住了。

司機聯。三聯單,司機手裡有一聯,報賬要交,可交之前——爸那個摳門記數的毛病,每趟車都要把單子揣懷裡焐好幾天,因為報銷的誤餐費要憑單子算!

那些交了,可爸記數用的小本雖然冇了,爸還有一個習慣——報銷單都留著底,夾在工具箱的《駕駛手冊》裡!

煒傑拔腿往家跑。

——

當夜,工具箱翻了個底朝天。

《駕駛手冊》的塑料皮夾層裡,一遝皺巴巴的報銷底單,油漬麻花的,一張冇少。

“爸!”煒傑把底單拍在桌上,“你真是我的親爸!摳門摳出證據鏈了!”

爺倆就著煤油燈對賬。人腦賬本一趟一趟地倒,底單一趟一趟地對,對到後半夜,對出來十七趟——十七趟車,底單數、爸記的數、兩個數嚴絲合縫,可跟廠裡的出庫數,趟趟對不上。

“鐵證。”煒傑把紙釘成一遝,“爸,這遝東西,夠他馬占奎喝一壺了。”

“那咱明早就去告?”

“不急。”煒傑搖頭,“秦所長說得對,這是賬麵上的證據,隻能證明廠裡有窟窿,證明不了窟窿進了誰的兜。要釘死馬占奎,得抓到他把賬變成錢的那隻手。”

“私貨。”煒守拙反應過來了,“他倒出去的磷肥,得有地方囤!”

“囤哪兒?”

爺倆大眼瞪小眼,忽然同時想起一個地方——車隊後院的老油庫。油庫廢了三年,鐵門上著鎖,鑰匙就兩把:車隊一把,馬占奎一把。

“爸,你還記不記得,六月底你跟他吵過一嘴?”煒傑提醒,“你說夜裡老聽見後院有車動靜。”

“他說是檢修!”煒守拙騰地站起來,“***,檢修修到後半夜?”

“蹲他。”煒傑把燈一吹,“爸,明晚開始,咱爺倆輪班,守老油庫。他把貨往外倒騰的時候,就是人贓並獲的時候。”

——

第二夜,後半夜。

爺倆趴在車隊後牆的豁口後頭,蚊子咬了一脖子包。守到兩點,正冇動靜,煒守拙剛要犯嘀咕,煒傑一把按住他——

老油庫方向,鐵門的鎖鏈嘩啦一響。

一輛卡車,冇開車燈,慢慢倒進了油庫門口。緊跟著,街那頭又滑過來一輛白色轎車,車牌在月光下一閃——市裡的號。

轎車上下來個人,油庫門口立刻有人迎上去,遞煙,點火。

火光一亮,照亮了遞煙的人——馬占奎。大前門的火星子一明一滅。

“來了。”煒守拙趴在牆頭,聲音壓得發抖,“小傑,真來了……那白牌車,就是六月十五那輛!”

煒傑盯著那個方向,心跳如鼓。

人、車、貨、賬——四樣快湊齊了。就差看清楚,他們往車上裝的,是不是廠裡的磷肥。

“爸,你在這兒彆動,我摸近點,得看清車廂裡的袋子上印的是不是咱廠的字。”

煒傑貓著腰,順著牆根的陰影往油庫摸。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忽然,背後一隻手,鐵鉗似的扣住了他的肩膀。

一個聲音貼著耳朵響起來,帶著一股大前門的煙味:

“小兄弟,深更半夜的——”

“看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