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占奎跑路的第二天,通緝令就下來了。

縣公安局的案情分析會上,秦誌剛把地圖攤開:“他身上帶著兩萬多現金,小姨子已經被控製,城裡親戚家都布了控。人往哪兒跑?”

冇人答得上來。

散會的時候,煒傑在門口“偶遇”了秦誌剛,蹲在旁邊幫著修了十分鐘自行車鏈條,狀似無意地念叨了一句:

“秦所長,我要是馬占奎,我不躲親戚家。我兜裡有兩萬多,九零年走到哪兒都是巨款,誰敢收留我誰就是窩藏。我隻有一條路——找上家。他這些年替人銷貨,家裡肯定藏著人家的地址電話,他得去求人把他弄出去。”

“可他上家未必肯見一個通緝犯。”

“所以才好看啊。”煒傑把鏈條裝好,拍拍手站起來,“秦所長,您說,一個被上家拒之門外的通緝犯,手裡攥著兩萬塊,他會乾啥?”

秦誌剛看著他:“……跑。”

“對,往南跑。”煒傑笑了,“九零年,跑路的人都覺得,過了江就冇人認識了。”

——

事實證明,要抓住一個人的行蹤,先知不如人心。

馬占奎果然去了青州,撲了個空——範秘書連麵都冇露,隻讓門房傳了句話:“範總出差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他又連夜奔市裡。範總辦公室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

兩天後,市火車站。

馬占奎戴著壓到眉毛的帽子,提著一個黑皮包,排在去廣州的售票窗口前,手指頭在櫃臺上敲得飛快。排到他的時候,他剛把一遝錢拍進去,肩膀上就多了兩隻手。

“馬占奎。”秦誌剛的聲音,不高,“火車票就不用買了,車票我們給你出。”

黑皮包打開,兩萬三千四百塊現金,底下壓著一個小通訊錄——裡麵一頁,寫著“範”字,一串市裡的電話號碼。

人贓並獲。

——

案子結得比想象中快。

倒賣計劃物資、偽造賬目、職務侵占、縱火銷毀證據,加上一個“交通肇事殺人未遂”的另案偵查——車底那半截油管,技術科做了鑒定,切口係人為,而事發當晚碰過那輛車的,隻有一個人。

開庭那天,化肥廠去了幾十號人。宣判的時候,馬占奎被押下去,經過旁聽席,忽然站住,扭頭找見了煒傑。

他盯著煒傑看了足足五秒鐘。

“我想不通。”法警拽他,他也不走,扯著嗓子問,“那天夜裡,油管我做得乾乾淨淨,天知地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全場鴉雀無聲。

煒傑坐在爸旁邊,迎著那雙通紅的眼睛,慢慢地說:

“馬隊長,你動手那晚,有冇有發現一件事——我爸的車,從來不鎖工具箱。”

“因為他說,車上最值錢的是那杆煙袋鍋,而煙袋鍋,在他身上。”

“你算準了油管,算準了彎道,算準了時辰。”煒傑一字一頓,“你就是冇算過人。”

馬占奎被拖走了。煒守拙坐在旁邊,煙袋鍋捏了一路,冇吭聲,就伸出手,在兒子肩膀上按了按。

——

一周後,化肥廠開全廠大會,給煒守拙公開平反。

“安全生產先進個人”的獎狀,這回是真發下來了,獎金五十,一分不少。廠長親自握手,說組織上虧欠了好同誌。煒守拙捧著獎狀下臺,走到煒傑跟前,把獎狀往他懷裡一塞:

“拿回去,糊牆。”

“爸,這可是榮譽!”

“榮譽能當飯吃?”煒守拙一瞪眼,隨即聲音低下來,“……糊你媽相片旁邊那麵牆。讓她也看看。”

散會那天,爺倆把那輛東風車領回來了。車修好了,新換的油管。煒守拙圍著車轉了三圈,爬上去,發動,慢慢開出了車隊大門。

過青龍河大橋北頭那個彎道的時候,他把車速放到最慢,穩穩當當,一把輪過去了。

過去之後,他把車停在橋頭,點了鍋煙,衝著河麵抽完,磕了磕煙灰,說:“回家。”

煒傑以為這就完了。

——

家屬院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轎車。

市裡的牌照。車邊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金絲眼鏡,西裝筆挺,手裡捧著一個錦盒,一見爺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煒師傅,煒小兄弟!可等著你們了。”

“你是——”

“鄙姓範,範景榮範總的秘書。”金絲眼鏡把錦盒雙手奉上,笑容無懈可擊,“範總說,縣城的事他都聽說了,馬占奎咎由自取,跟範總半點關係冇有。範總最敬佩有本事的年輕人——一點小意思,給煒小兄弟壓壓驚。”

錦盒打開。

紅絨布上,躺著一塊手表。

嶄新的,上海牌,表盤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煒傑的瞳孔,一點一點縮緊了。

“範總說——”範秘書的聲音還是那麼客氣,客氣得瘮人,“煒師傅那塊舊表,前端時間當在縣城的當鋪。可惜了。”

“下月初八,範總在市裡鴻賓樓備了桌酒,請二位,務必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