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印的照片擺在秦誌剛桌上,擺了三天。

第四天,秦誌剛把煒傑叫到派出所,開門見山:“鞋印比對了,市裡皮鞋廠出的三接頭。全市幾千雙。菱形底紋是大眾款。——靠這個,動不了範景榮一根汗毛。”

“秦所長,那我彙報的賬本的事……”

“我報了。”秦誌剛的臉色很沉,“縣局很重視,往市裡邊遞了話。你猜怎麼著?市裡的回話是——證據呢?賬本人呢?屋是半夜讓人掏的,掏的時候誰看見了?小煒,人家在市裡,是什麼人物你知道?政協委員,工商聯的執委。”

煒傑沉默了。

“聽我一句。”秦誌剛把照片收進抽屜,“這水深,你爺倆先上岸。你那代銷點好好乾,彆沾他。”

從派出所出來,煒傑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

上岸?賬本上記著上百個名字,範景榮捂在手裡,就是捏著上百條人命根子。這樣的人做大了,縣城往後十年,都是他的提款機。

可是秦所長說得對——現在的他,連上桌的資格都冇有。

當天下午,範秘書的電話打到了代銷點旁邊的供銷社,轉了三道手,就一句話:“範總請煒小兄弟喝茶。”

——

鴻賓樓,還是那個雅間。

這回冇有冷盤熱菜,桌子中央,擺著一個油布包。

範景榮親自解開,一層,兩層,三層——裡頭是一本黑皮賬本,邊角被歲月磨圓了,紙頁泛黃。

“小煒兄弟,知道這是什麼。”範景榮笑眯眯的,把賬本推過來,“馬占奎的命根子。翻翻看。”

煒傑翻開。

賬目記得極細:某年某月,磷肥多少噸,發往青州何處,回款多少,經手誰——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化肥廠的、物資局的、車隊的、市裡的……煒傑一頁頁翻過去,翻到後麵,手指忽然一頓。

縣物資局,副局長,劉xx。

名字後頭那筆賬的日期,是七月中旬——正是那張把爸調去青州的調令,需要物資局蓋章的日子。

原來調令的根子在這兒。馬占奎一個車隊隊長,調不動勞資科——是範總打了個電話。

“看見了?”範景榮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聰明人。小煒,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本賬,落我手裡,你說我該怎麼辦?遞上去?”

“你不會遞。”煒傑合上賬本。

“哦?”

“遞上去,它就是贓證,你就是證人,證完人就作廢。”煒傑把賬本推回去,“捂在你手裡,它才值錢。範總,你這人不做一錘子買賣——你要把它開成一家銀行。”

“哈哈哈哈!”範景榮撫掌大笑,笑完,身子前傾,“所以我才喜歡你。小煒,我再問一回——過來幫我。縣城這一攤子,收券、收貨、收消息,你管。這本賬上的人情,縣城這一片,我讓你替我收利息。”

“我爸呢?”煒傑忽然問。

“什麼?”

“調我爸去青州,是你的意思。”煒傑看著他,“範總,咱們打開天窗——你先要我爸的命,再要給我開工資。天底下有這樣的東家嗎?”

雅間裡靜了一瞬。

“誤會。”範景榮擺擺手,麵不改色,“調令是馬占奎求我辦的,我收錢辦事,不知道裡頭有殺人的勾當。小煒,我要你爸的命做什麼?你爸那條命,在我眼裡不值錢——值錢的是你。”

“我這個人,隻跟值錢的東西打交道。”

煒傑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站起身:“範總,容我想三天。”

“好,三天。”範景榮也笑,送他出門,“小煒,我一向覺得,聰明人會算明白賬。”

——

回縣城的路上,煒守拙急得直轉:“你真要給他乾?!”

“爸,我說的是想三天。”煒傑望著車窗外,“範景榮有一句話說得對——賬本捂在手裡是王炸。可他忘了一件事:王炸捂久了,是會炸自己的。”

“這本賬上上百個名字,他今天要挾這個,明天拿捏那個,日子過得越順,恨他的人就越多,盼著他死的人就越多。咱不用動手——咱隻需要讓該知道這件事的人,知道這本賬存在。”

當天夜裡,煒傑把鴻賓樓看到的一切寫了下來,尤其是“劉xx”那個名字。

寫完,他剛要吹燈——

院門被擂響了,擂得又急又重。

門外是派出所的年輕公安,滿頭大汗:“小煒!秦所長讓我來叫你——馬占奎在看守所出事了!”

“晚飯後放風,跟人打架,從樓梯上滾下去,頭磕在臺階上,人送醫院了,昏迷不醒!”

“秦所長查了,跟他打架那個人,是三天前剛進去的,進來之前就放話——說有人在外頭,給他家裡送了一萬塊錢。”

煒傑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範景榮動手了。

賬被搶了,人也開始滅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