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八千塊進門,爺倆破天荒下了頓館子。
國營飯店,兩菜一湯。煒守拙點菜的時候跟服務員掰扯了三分鐘,硬是把紅燒肉換成了炒肉片——便宜八毛。煒傑冇攔他,有些習慣是改不了的,也冇必要改。
“爸,跟你商量個事。”煒傑扒著飯,“這筆錢,我想這麼花:一萬留著櫃臺周轉,八千留著下鄉收券的流水,剩下一萬——”
“存起來。”煒守拙接得飛快。
“去上海。”
“噗——”煒守拙一口茶水噴出來,“去上海乾啥?!”
“買股票。”煒傑壓低聲音,“爸,國庫券是頭一口飯,股票才是正席。我打聽準了,年底之前,上海要開證券交易所。開市頭一波,閉著眼睛買都是掙。”
“股票……”煒守拙的臉皺成包子,“那不就是投機倒把的票?”
“國庫券你當初也說是紙片片。”
煒守拙不吭聲了,悶頭扒飯,扒了半碗,憋出一句:“去可以,爸跟你去。”
“你也去,櫃臺咋辦?”
“老趙看店。”煒守拙把碗一放,“小傑,爸想明白了。你的眼光爸信,可你那張嘴太能得罪人,出門在外,爸得跟著——你掙錢,爸給你看著人。”
——
上海的事還冇動身,縣城先起了風。
先是周老爺子捎話來:範老板的平價商場,七折的牌子摘了,換回“平價”——資金鏈緩過來了。有人註資。
註的是誰,不用問。
接著是老趙:市裡傳遍了,範景榮在鴻賓樓擺了三桌,給一位香港來的梁先生接風。梁先生五十來歲,金絲眼鏡——跟範景榮那副不一樣,人家那副是玳瑁的——說話慢聲細語,逢人就笑,自稱“最愛國”,一開口就是“要為家鄉建設出力”。
“梁世勳。”煒傑在小本上寫下這個名字。
上一世,這個名字他是九十年代中期才聽說的。那時候梁世勳已經是省裡的紅人,收購了三家改製廠,拆了兩家賣地皮,工人鬨到市裡,最後不了了之。這種人,九零年就摸進縣城了——
他圖什麼?一個縣城,有什麼值得港商圖的?
答案冇過三天,自己送上了門。
那天晌午,櫃臺前來了一撥生麵孔。四個人,說是南方來的“貿易考察團”,在櫃臺上買了些零碎,結賬的時候,領頭的那個狀似無意地問老趙:“師傅,打聽個事——縣城北邊,鷹愁澗那一片,歸哪個公社管?”
老趙冇多想:“柳林公社。咋,你們要去那兒收山貨?”
“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等人走了,老趙學給煒傑聽。煒傑心裡咯噔一下。
鷹愁澗。縣城北邊四十裡,一道深澗,老輩人傳那裡有礦,可說了幾十年,也冇見誰家真挖出東西來。
“爸。”當晚煒傑問煒守拙,“鷹愁澗,還聽說過什麼冇有?”
“咋冇聽說。”煒守拙磕著煙袋鍋,“六幾年,省裡的勘探隊在那兒住過大半年,鑽井架子都搭起來了,後來不知咋的,一夜之間全撤了。車隊給勘探隊拉過給養,司機們傳,說鑽出來的石頭,黑裡泛光。”
黑裡泛光。
煒傑把這句話記在了小本上,記完,在“梁世勳”三個字底下,畫了道線,連向“鷹愁澗”。
港商不進縣城做買賣,進縣城看荒山。這本賬,味道不對了。
——
第二天下午,櫃臺來了位客人。
五十來歲,灰西裝,玳瑁眼鏡,手裡拎著一把黑傘——天冇下雨,傘是當手杖使的。他在櫃臺前慢慢轉了一圈,拿起一隻暖瓶,看了看底款,又拿起一雙膠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幫。
“後生。”他開口了,普通話帶著粵語腔,慢條斯理,“這隻暖瓶,膽是南京廠的,殼是本地做的。你擺在櫃臺上賣八毛五——膽和殼分開進,自己組裝,本錢六毛。對不對?”
煒傑的心,沉了一寸。
暖瓶組裝的賬,是他跟爸在家裡算的,連老趙都不知道。
“老先生好眼力。”煒傑笑笑。
“做過兩年生意。”那人把暖瓶放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梁世勳。後生仔,你前幾日那批國庫券,玩得漂亮——九十六抬起來的市,你敢按住不出,忍得到最後一頁,好手。”
“梁先生過獎。”
“我不誇人的。”梁世勳微微一笑,把黑傘往腋下一夾,“我隻是喜歡記賬。後生仔,你這間櫃臺,我記下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
“對了。鷹愁澗的風景,幾好。”
“有空,去看看。”
玻璃門輕輕合上。煒傑捏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名片,站在櫃臺後頭,半天冇動。
名片上除了名字,隻有一行電話。
可那句“有空去看看”,不是邀請。
是劃界——那塊地方,他先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