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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一撮礦粉

礦粉是掛號寄走的,寄往北京,國家地質實驗測試中心。附言欄裡,煒傑隻寫了一句話:請化驗铌、鉭含量,加急,費用隨信彙出。

等結果的這十幾天,省城那邊先出了事。

延中實業董事會改選的備案材料,報上去一個星期,卡在區裡的主管部門,批不下來。

辦事員的話說得很客氣:“材料不齊,公司章程的修正案,格式不對,拿回去重弄。”

陸則明跑了兩趟,第二趟學乖了,給辦事員遞了根煙,套了半天近乎,才套出實話——

“不是格式的事。”辦事員彈著煙灰,壓低聲音,“上頭有人打了招呼,說延中的股權變動,背景複雜,暫緩備案。”

“誰打的招呼?”

“這我哪知道。”辦事員左右看看,“就聽說,是省裡一位退下來的老領導,給區裡通了電話。”

陸則明回去一說,周老爺子把旱煙袋一磕:“來了。明的搶不動,來暗的——備案不批,新董事會就是不合法的,咱們在董事會裡的兩個位子,就是兩條影子。”

“商敬亭這一手,不叫搶。”煒傑慢慢地說,“叫拖。拖到複查結論下來,拖到鷹愁澗二次封存,拖到他慢慢把市麵上散票收乾淨——那時候再開一次股東大會,咱們手裡這點表決權,就不夠看了。”

“那怎麼辦?跟他耗?”

“不耗。”煒傑搖頭,“老爺子,他說背景複雜,暫緩備案——那咱們就把背景,給他弄簡單。”

“怎麼弄?”

“延中實業,街道工廠出身,上級主管單位是區集體事業管理局。”煒傑說,“商敬亭能遞話,走的是老領導的人情。人情這個東西,壓得住一時,壓不住理。咱們手裡有一樣東西,比人情硬——”

“廠子三百八十一個工人。”

——

第二天,延中實業的職工代表大會召開了。

議題隻有一個:關於董事會改選備案被暫緩一事。

老廠長桂長根坐在輪椅上,被推到臺中央。他病了,說不了長話,就說了三句:

“董事會,是股東大會選的。”

“股東大會,是全體股東開的。”

“哪個環節不合法,請指出來,指不出來,就請備案。”

三百八十一個工人,一人一張簽名,當天下午,聯名信送到了區集體事業管理局。

第三天,區裡分管的副局長親自到廠裡“調研”,轉了一圈,臨走撂下一句話:“企業內部的正常程序,主管部門不乾預。”

備案,批了。

周老爺子樂得直拍大腿:“商敬亭的人情,冇扛過三百八十一個手印!”

“不是冇扛過。”煒傑說,“是他不敢扛。他這種人,最怕的就是擺到明處——聯名信一遞,區裡就得記錄在案,再壓著不批,就成了白紙黑字的刁難。他那個位置的人,一輩子不沾白紙黑字。”

——

又過了一個星期,北京的回信到了。

牛皮紙大信封,掛號,蓋著國家地質實驗測試中心的章。煒傑拆信的時候,周老爺子和陸則明一左一右,脖子伸得老長。

化驗報告單,薄薄一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六十六章一撮礦粉(第2/2頁)

二氧化矽、三氧化二鋁……一排數據看下來,最後兩行:

五氧化二铌:0.31%。五氧化二鉭:0.28%。

“這啥意思?”周老爺子看不懂。

“意思大了。”陸則明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铌鉭的工業品位,百分之零點零幾就有開采價值。這個數據——是工業品位的好幾倍!”

“基座上蹭下來的一點浮土,都是這個品位。”煒傑捏著報告單,一字一字地說,“那二號孔底下呢?商敬亭當著複查組說‘品位偏低,記錄在案’——老爺子,這一頁紙,就是他撒謊的憑據。”

周老爺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告他!”

“不告。”煒傑搖頭,“告,就得證明他‘明知而故報’,官司能打到猴年馬月。咱們不走那條路。”

“那走哪條?”

“走正道。”煒傑把化驗報告、複查組工作日記裡他抄錄的那幾頁、石青山捏出來的新水泥樣品照片,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省廳的王處長,是個正派人——七號孔被埋那天,他的臉色不是裝的。這些東西,不告狀,隻遞情況:一份《關於鷹愁澗複查工作中幾處疑點的反映》,以檔案彙交人的名義,遞到他手上。”

“附上一句話——”煒傑拿起筆,在材料首頁寫下最後一行字:

“建議複查組對二號孔、七號孔取樣複核。礦在山裡,跑不了。”

——

材料遞上去的第五天,省廳的回話來了:複查結論暫緩簽發,廳裡決定組織複核組,重新取樣。

消息傳開的當天傍晚,煒傑正在旅館收拾東西,準備回縣城給煒守拙報信,房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穿便裝,神情嚴肅。

“煒傑同誌?市公安局的。”領頭那個亮了一下證件,“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什麼案子?”

“有人實名舉報,”那人看著他,一字一頓,“你在延中實業股票交易中,涉嫌操縱價格、囤積居奇、投機倒把。”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陸則明從裡屋衝出來:“你們有手續嗎——”

“手續齊全。”那人把一張紙在他眼前一展,“舉報材料,附了三個月的櫃臺交易記錄。”

三個月的櫃臺交易記錄。

煒傑站在門口,忽然笑了。

靜安櫃臺的每一筆成交,隻在一種人那裡有完整記錄——能把三個月的記錄裝訂成冊遞上去的,不是櫃臺的散戶,是能在工商、物價、公安幾個門裡同時說上話的人。

商敬亭的棋,比他想的還快。

明處輸了,暗處輸了,那就把他這個人,先關進去再說。

“則明。”煒傑轉過身,把帆布包遞給他,聲音很穩,“記住三件事:一,通知我爸,彆慌,二,看好董事會,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床頭櫃抽屜裡那個信封,替我保管。我回來之前,誰也彆給。”

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儘頭,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