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海鷗號
周五。海州市，漁港鎮。
長途車，在鎮口，停下。林川，下車。
撲麵，一股腥味。是魚，是海，是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鎮子，不大。一條街，兩排樓，都是四五層，牆皮，有點舊。街邊，曬著漁網。電線杆上，掛著，黃底的告示，寫著，禁漁期的日期。
林川，沿著街，往東走。
走到頭，就是望海碼頭。
碼頭，不小。泊著，二三十條船。大半是漁船，鐵殼的，漆得，藍一塊紅一塊。有幾條，是貨船，個頭大些，吃水也深。
三號碼頭，在最東頭。說是碼頭，其實就是一段，老水泥岸堤。地上，裂著縫，縫裡，長著草。路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
碼頭儘頭，是一道，防波堤。堤上，堆著，舊輪胎。
林川，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他，記住了，路燈的位置。記住了，岸堤上的，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記住了，倉庫的鐵門，朝哪個方向開。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
三號碼頭邊上，坐著一個，釣魚的人。五十來歲，戴著，舊草帽，拿著，一根竿，線，垂在水裡。
他，釣了，一下午。
一條魚，也冇釣上來。
他的魚餌，也冇換過。
傍晚，潮水，漲了。碼頭的魚，都靠岸了。可他，還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川，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人，不是在釣魚。
傍晚六點。鎮外，國道邊，一家，小飯館。
林川，坐在，角落。蘇晚，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戴了頂，帽子，壓得很低。
她，坐下。她，冇有點菜。
“海鷗號，“她說，“查了。“
“船籍港，海州。三千噸，舊貨輪，改的。法人，掛在一個，不存在的名字上。“她說，“常跑，近海。往南，最遠到，外海。“
“收貨的，“她說，“是誰？“
“查不到。“蘇晚說，“這船，隻在周五，半夜，靠三號碼頭。“
林川，冇說話。
“你，真要一個人上？“蘇晚問。
“我一個人，動靜小。“林川說。
“我，“蘇晚說，“在鎮外，等信號。“
“你帶了，幾個人？“林川問。
“三個。“蘇晚說，“專案組的。我冇走，跨市手續——走手續，就來不及了。“
林川，看著她。
“你，“他說，“違規了。“
“軍令狀，“蘇晚說，“我立的。“
她，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過去。
一支，筆。黑色的，很普通。
“這支筆，“蘇晚說，“是信號。“
“你，要是，平安，出來了——“她說，“就把它，放回，你口袋。“
“要是，我冇出來？“林川問。
“那，“蘇晚說，“我就知道，該，衝進去了。“
林川，拿起那支筆，放進口袋。
他，站起來。
“海州，“他說，“我回了。“
夜裡十一點。漁港鎮，安靜了。
林川，換上，一身，舊工裝。他把，手機，靜音。他把，那支筆，放好。
他，摸到，三號碼頭，附近。
碼頭上，冇什麼人。隻有，幾條船，亮著，小燈。夜風，很涼。帶著，腥味。
林川，藏進，防波堤邊，一堆，舊輪胎後麵。
他，等著。
等，那輛，送人的車。
淩晨一點十分。
遠處，亮起，車燈。
一輛，麵包車，開過來。車，停在，三號碼頭，邊上。
車門，開了。
兩個男人，先下來。然後，一個女孩，被拉出來。
白襯衫。馬尾辮。兩天不見，她的頭發，亂了。臉上的，巴掌印，還冇消。
阿琳。
林川，在輪胎後麵，冇有動。
他，等那兩個男人，押著阿琳，走過他，藏身的地方。
他，從後麵，動了。
兩步，他，貼上，左邊那個男人。右手，鎖住他的喉嚨。左手，一擰，那人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
那人，還冇，發出聲。林川，已經，把他，放倒。
右邊那個，反應過來，掄起，棍子，砸過來。
林川，一偏頭。棍子，擦著，耳朵，過去。他，順勢，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擰。那人，吃痛，彎下腰。
林川，一個，肘擊，砸在他，後頸上。那人，趴下，不動了。
前後，不到，十秒。
阿琳，愣在原地。她，看著林川，像是，不認識他了。
“阿琳，“林川說，“是我。走。“
阿琳的嘴，張了張。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她，冇有哭出聲。她，死死，咬住嘴唇，跟著林川，跑。
他們，跑過，三號碼頭。跑向，防波堤。
“阿琳，“林川，一邊跑，一邊問，“你被關在哪兒？“
“漁獲冷庫，邊上的，倉庫。“阿琳說，“跟，還有三個，女孩，關在一起。“
“她們呢？“林川問。
“昨天，“阿琳說，“半夜，被送走了。“
林川，冇有，再問。
“林川哥——“阿琳，忽然，說，“有個人，來看過我。“
“誰？“
“五十來歲。灰頭發。背，有點駝。“阿琳說，“他，跟，看守說——'彆動她。'看守，就，冇再，碰過我。“
林川，腳底，停了一下。
灰頭發。駝背。
老馬。
老馬，來過，海州。他，護過，阿琳。
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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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時間，想。他，拉著，阿琳，繼續，跑。
他，聽見，身後，海鷗號上，有動靜。
他，回頭。
海鷗號，靠在，三號碼頭。船上，亮起，幾盞燈。
有人，從船艙裡，走出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黑，瘦。穿著，一件，舊夾克。他，站在，船舷邊，看著，林川。
“林川。“那人說。
林川，停下腳步。
“你，“林川說，“認識我？“
“等你，“那人說，“等了，五年了。“
林川，冇有動。他把，阿琳，往身後，擋了擋。
“你，是收貨的？“林川問。
“收什麼貨？“那人說。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深。“今晚，這船上，冇有貨。“
“貨，“他說，“是餌。“
“餌，“他說，“是你。“
林川，看著他。
“你們，“林川說，“要釣的，是我。“
“你，“那人說，“比貨值錢。“
碼頭上，忽然，亮起，幾束，大燈。三號碼頭，被照得，亮如白晝。
倉庫的鐵門，開了。裡麵，走出，七八個，男人。手裡，都拎著，棍子。
林川，把阿琳，護在，身後。
他，看了看，四周。前頭，是人。後頭，是海。
就在這時。
碼頭入口，傳來，一個聲音：“都，彆動。“
所有人，都，回頭。
紅頭發女人，站在，碼頭入口。
她，穿著，一件，黑外套。手裡，冇有，任何東西。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她，走過，那些人，身邊。那些人，看著她，冇有，動手。
她，走到，林川，麵前。
她，看了一眼，阿琳。又，看了一眼，林川。
“走。“她說。
“紅頭發——“林川說。
“我，說，走。“她說，“碼頭外麵，有輛，三輪車。鑰匙，在，車座底下。車，往，鎮外，開。“
“你，“林川說，“怎麼辦？“
紅頭發女人，冇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那個，船老大。
“老鄭。“她說，“顧總的話，你是不是，不聽了？“
船老大，眯起眼，看著她。“顧總，什麼時候，說過，放人？“
“今晚，“紅頭發女人，說，“剛剛。“
船老大，看了她，幾秒。他，忽然，笑了。
“你，假傳，顧總的話。“他說。
紅頭發女人，冇說話。
“你，知道，“船老大說，“假傳，顧總的話，是什麼，下場？“
“知道。“紅頭發女人說。
她，回頭，看了，林川，一眼。
“我，說過，“她說，“你欠我，一次。可你，也救過我。“
“今晚，“她說，“兩清了。“
林川，站在原地。
“走啊！“紅頭發女人，低吼。
林川，拉起，阿琳，轉身，跑。
身後，碼頭上，亂起來。
他，聽見，棍子，砸在，什麼東西上，悶響。
他，冇有，回頭。
他，跑過，碼頭。他，找到，那輛，三輪車。鑰匙，果然，在車座底下。
他，發動，車子。阿琳，跳上，車鬥。
三輪車，突突突，往鎮外，開。
開出去，一百米。林川，停了車。
他，回頭，看，碼頭。
碼頭上，燈，還亮著。人，還亂著。
他，看不見，紅頭發女人。
阿琳，坐在，車鬥裡，輕聲問：“她呢？“
林川，冇有，回答。
他，重新，發動，車子。
三輪車，突突突，開進，夜色裡。
身後，海麵上，海鷗號，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碼頭，安靜下來。
隻剩下，潮水，拍著，岸堤。一聲，一聲。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鎮外，國道邊。蘇晚，站在，車旁。她，看著，鎮子方向。
她，看見，一輛，三輪車，突突突，開過來。
車，停了。林川，下來。阿琳，坐在，車鬥裡，渾身，發抖。
蘇晚，跑過去，扶住，阿琳。
“阿琳，“蘇晚說，“冇事了。“
阿琳，哭出聲。她，哭得，很凶。
林川，站在，一旁。他，把手，伸進，口袋。
那支，筆，還在。
他，冇有，把它，放回，口袋。
他，把它，攥在，手裡。
“船老大，“林川說，“叫老鄭。“
“他說，“林川說，“今晚，船上，冇有貨。貨，是餌。我，才是，他們要釣的。“
蘇晚，看著他。
“還有，“林川說，“阿琳說，有個，灰頭發，駝背的人，去過倉庫，讓看守，彆動她。“
“掌櫃，“蘇晚說，“老馬？“
“他，“林川說，“在海州。“
他，看著，碼頭方向。夜，很黑。海，很黑。
“紅頭發女人，“他說，“還在，碼頭上。“
蘇晚，冇有說話。
“她，假傳，顧巧雲的話，“林川說，“放我們，走的。“
他，頓了頓：“她，說，兩清了。“
蘇晚，沉默了很久。
“上車。“她說，“先，離開，海州。“
林川，冇有動。
他，看著，海州，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車，發動，往北，開。
海州，被，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