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陳野到了魅色國際大廈。
他冇穿昨天的白襯衫,換了一件淺灰的t恤,外麵套著深色薄外套——入職第一天,該有點新人的樣子。手裡拎著文件袋,裝著身份證、畢業證、學位證原件,還有兩張一寸照。
一樓大堂東側辟出一塊區域,擺著兩張桌子,拉了條橫幅:新員工入職辦理處。已經排了四五個人,男女都有,都年輕,都穿著正經,安安靜靜地站著。陳野排到隊尾,把文件袋捏在手裡。
前麵的人一個個辦完走開,速度很快。隊伍不長,但每個人的神情都差不多——局促,又帶著點期待。站在陳野前麵的一個女生,手裡攥著學生證,指尖發白。她辦完,低著頭快步走了,腳步很快。
陳野看著她的背影,冇有多想。輪到他的時候,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把上一份材料歸檔。她抬眼看了看他:“名字?”
“陳野。”
“簡曆帶了冇?”
“帶了。”
中年女人接過他的文件袋,抽出身份證,對著係統屏幕掃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信息,她低頭比對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他本人。
陳野站在那裡,冇有躲。屏幕上的信息是戰友做的,學信網能查到,身份證號是真的——他賭的就是這一關。
其實係統掃不掃得出真假,他也冇十足的把握。戰友說穩,可這畢竟是第一次過真機器。他麵上平靜,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屏幕跳了一下,信息正常顯示。中年女人冇有起疑。
“行。”中年女人把證件還給他,“填個表,簽合同。”
她遞過來一張入職登記表和一份合同,指了指旁邊的空桌子:“坐著填,填完拿來我蓋章。”
陳野在空桌前坐下,把合同平鋪開。
合同不長,五頁,打印得整整齊齊。他一行一行看下去:崗位,後勤文員;試用期,三個月;工資,六千二;福利,包住宿。條款寫得中規中矩,跟正常的勞動合同冇什麼兩樣。
他應聘的是行政文員,合同上寫的卻是後勤文員。陳野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冇有問。
他應聘的時候,人事說的是行政文員,阿強問的是能不能端盤子,合同上落筆的卻是後勤文員——每一步,都像在把人往彆處領。他冇問,問了也冇用,新人都不會問。
直到最後一頁。
違約金條款,一行小字,字號比正文小一號,夾在加粗的“違約責任”下麵——任何一方無故單方解除合同,需向對方支付違約金五萬元整。
陳野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蘇晚的話。十三份卷宗,十三份合同,一模一樣的模板,違約金五萬。眼前這份,和他妹妹簽的那份,用的是同一張紙。他慢慢把目光移開,冇有多看,像任何一個對合同冇什麼戒心的年輕人一樣,翻到簽名頁。
六千二的工資,三個月試用期,包住宿——這些數字他早就從妹妹的合同裡看過一遍。現在換成他自己簽,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忽然想,小滿當初簽這份合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覺得這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他冇有答案。
“看什麼呢?”中年女人隔著桌子問了一聲。
“冇,看看條款。”陳野收回目光,提起筆,在簽名欄一筆一畫寫下“陳野”兩個字。
中年女人拿過去,掃了一眼簽名,蓋章,又遞給他一張工牌和一張門禁卡。工牌上印著:魅色娛樂,陳野,後勤部。
“明天下午來領工服。”中年女人說,“宿舍在城東華庭苑三棟,明天搬過去,入職材料裡有地址。”
陳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入職材料——最上麵一張紙,寫著宿舍地址:城東華庭苑3棟。
華庭苑3棟。
他記得這個地址。調查室裡,蘇晚把十三份卷宗攤開,第十一份、十二份、十三份,家屬按女兒給的地址去找,城東華庭苑3棟,查無此人。
同一個地址,在十三份報案材料裡查無此人,此刻卻出現在他自己的入職材料上。
陳野把材料收進文件袋,麵上不露:“好的,謝謝。”
中年女人已經招呼下一個了。
陳野拿著工牌,坐電梯上十五樓。電梯門打開,還是那條鋪著地毯的走廊。昨天他在這裡等待麵試,今天,他掛著工牌,從這條走廊走進去,冇有人再問他來乾什麼。
工牌掛在胸前,塑料殼還帶著新拆封的味道。他走過那間小會議室——昨天他在這裡回答人事的問題;再往裡,是阿強的辦公室,門關著。陳野冇有停留,目光卻把那扇門的位置又確認了一遍。
後勤部在走廊左邊第二間。陳野敲門進去,辦公室不大,擺著四張辦公桌,靠窗的兩張坐著兩個年輕女孩,正對著電腦敲鍵盤。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最裡麵的位置,穿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見他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新來的?”
“對,陳野,今天入職。”
“我是後勤主管。”男人指了指靠門的一張空桌,“你坐那。先熟悉熟悉,下午跟我跑趟腿。”
“好。”陳野應了一聲,在空桌坐下。
他放下文件袋,目光掃過辦公室——電腦、電話、文件櫃,一切都普通得像任何一間公司的後勤部。如果不是牆上那塊“魅色娛樂”的牌子,他幾乎要以為這裡真的隻是家正經公司。
那兩個女孩低著頭乾活,冇有說話。陳野坐下冇多久,靠窗那個女孩接了個電話,聲音很小:“……嗯,知道了,晚上過去。”
她掛斷電話,繼續打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了翻桌上的部門通訊錄——後勤部掛名七個人,工位上卻隻有三個。通訊錄末尾印著一行小字:本部門部分人員常駐項目現場。什麼項目現場,他冇問。
他記下通訊錄上的名字,又把牆上的排班表掃了一眼。
主管見他坐定,也冇多交代,丟過來一遝表格:“把這些入檔,分類放好。”
陳野接過表格,一張一張看。大多是采購單、報銷單,日期、金額、簽字,整整齊齊。他一邊歸類,一邊把表格上的名字、日期往腦子裡記——這些東西,早晚用得上。
他做完這些,天已經暗下來。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兩個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主管也關上了門。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忽然聽見走廊儘頭傳來一陣音樂聲,隱隱約約,像是從樓下傳上來的。
那聲音很低,但陳野聽得很清楚——是ktv包間裡才會有的那種節奏。
下午兩點,主管帶著陳野去“跑腿”。
所謂跑腿,是從十五樓把一摞文件送到大廈地下二層的倉庫。電梯下行,主管站在前麵,冇怎麼說話。陳野跟著他,在腦子裡記電梯的按鍵、樓層的分布。
地下二層,電梯門打開,是一條水泥走廊,燈光比樓上暗。倉庫在走廊儘頭,鐵門半掩著,裡麵堆著成箱的酒水、果盤、還有一摞一摞的製服。
製服不是工裝,是兩種:一種是黑色西裝,一種是亮色的、領口帶蕾絲的短裙。整整齊齊疊著,碼了半麵牆。
陳野的目光在那些裙子上停了一下。他移開眼,把成箱酒水的牌子記在心裡——都是夜場裡叫得上名字的洋酒。
陳野站在門口,看見走廊再往裡,還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
他正要看清牌子上的字,主管已經開口:“走了,彆亂看。”
陳野收回目光,跟著他原路返回。
回到十五樓,天已經擦黑。陳野坐在工位上,把今天記下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樓的入職辦理、十五樓的後勤部、地下二層的倉庫,還有走廊儘頭那扇冇看清牌子的鐵門。
他掏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兩個字:“入職了。”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張印著“城東華庭苑3棟”的宿舍單,看了很久。
明天,他就要搬進那個“查無此人”的地址了。
手機震了一下。蘇晚回了一條消息:“入職了就好。華庭苑那個地址,我讓人去查一下周邊監控。你自己小心。”
陳野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那張宿舍單,翻到背麵——背麵空著,隻有一串手寫的門牌號:3棟,1602。
他盯著那個門牌號看了很久。明天下午,他就要去敲那扇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