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野照常去十五樓上班。
早上九點,他刷卡進電梯,上十五樓。電梯裡還有兩個女孩,穿著行政裝的襯衫,看起來也是文員。她們冇看他,低著頭,小聲說著話。
電梯到十五樓,她們往走廊另一頭走,陳野往後勤部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孩的背影,走進了一間掛著“會所運營部”牌子的辦公室。
會所運營部。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會所運營部設在寫字樓裡,會所本體卻藏在華庭苑的地下——運營和場地分得清清楚楚。就算有人順著公司地址查下來,看到的也隻是一間正經的辦公室。
後勤部裡隻有他和靠窗那個女孩。主管不在,桌上攤著一份表格。陳野坐下來,目光自然地掃過那份表格——是一份名單,印著幾行名字,最上麵一行寫著“轉崗審批表”。
名單上有四個名字,都是後勤部掛名的文員。姓名欄後麵有兩欄,一欄寫著“原崗位”,一欄寫著“新崗位”。四個人的“原崗位”都填著“行政文員”,“新崗位”那一欄,三個空著,一個填著兩個字——
會所。
陳野的目光在那個詞上停了一下。他冇有伸手去動那份表格,隻是把四個名字記在心裡,移開目光,低頭整理自己的桌麵。
四個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也不該認識——後勤部掛名七個人,工位上常坐的隻有三個。剩下那四個,他始終冇見著人。現在他知道了,那些人不在工位上,是因為早就被劃進了“會所支援”那一欄。
行政文員,會所。這兩個詞放在同一行裡,怎麼看都彆扭。可在這家公司裡,這兩個詞之間,隻隔著一支筆勾一下的距離。
“看什麼呢?”靠窗那個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抬起頭,看著他。
“冇,看窗戶。”陳野隨口應了一聲。
女孩冇再追問,低下頭,繼續打字。陳野註意到,她的手邊放著一隻水杯,杯壁上印著“臨港學院”的校徽。
他想起了什麼,冇有多看。
下午,主管回來了。他拿起那份轉崗審批表,看了看,又放下,朝靠窗那個女孩喊了一聲:“你過來一下。”
靠窗那個女孩站起身,跟著主管走進了裡間的小辦公室。門關上,隔音不好,隱約能聽見主管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會所那邊缺人……你先去幫幾天……工資照舊,還有補貼……”
陳野坐在工位上,冇有抬頭。他聽見那扇門裡,靠窗那個女孩一直冇有說話。
他想,如果換作是他妹妹坐在那扇門裡,會是什麼反應。他不敢深想。
過了很久,她出來了。她回到座位上,像是冇什麼事發生,繼續打字。陳野餘光掃過她——她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發抖。
晚上,陳野照常去會所搬酒。
這一次,他在走廊那頭又看見了那個白裙女孩——不,她換下了白裙,穿著會所的亮色短裙。她今天化著妝,睫毛刷得又濃又長,可眼睛底下那圈青黑,遮都遮不住。她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瓶紅酒和兩隻杯子,正被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拽著胳膊往包間裡拖。
“來來來,陪哥哥喝一杯。”男人的手不老實,往她腰上搭。
女孩低著頭,躲了一下:“大哥,我……我還要送酒……”
“送什麼酒,喝完再送!”男人一把把她扯進包間,門在身後關上。
陳野站在走廊裡,握著酒箱的手,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會所裡的規矩,他這兩天已經摸清了幾分。客人是上帝,公主是商品,後勤是背景板。他要是真衝上去,明天這棟樓裡就再也冇有“陳野”這個人了。
他走進倉庫,把那箱酒放在地上。箱角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搬完兩趟,陳野在走廊儘頭的水房洗手。水房的門半掩著,他正要進去,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乾嘔聲。
他推門進去。那個白裙女孩正趴在洗手臺上,吐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臉上全是淚。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看見是陳野,愣了一瞬,又低下頭。
陳野冇有多說什麼。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放在洗手臺上,轉身就要走。
“謝謝。”女孩的聲音很啞,很低,“你……新來的後勤?”
“嗯。”
“我叫小雨。”她擦了擦臉,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在這裡,他們都叫我小雨。”
陳野看著她。她的眼睛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水汽,可臉上已經看不出太多情緒——那種神情,像是哭過太多次,連自己都懶得再掩飾。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陳野問。
小雨冇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像是算了算:“兩個多月了吧。”
兩個多月。陳野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
陳野站住,冇有回頭:“我叫陳野。”
“陳野。”小雨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問,“你……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陳野心裡一動,冇有馬上回答。他聽得出,這個問題不是隨口問的——小雨在試探他,也在試著分辨,眼前這個新來的後勤,是這棟樓裡的哪一種人。
“先乾著吧,看情況。”他說。
小雨像是得到了什麼答案,又像是冇有。她冇再追問。
小雨冇有再說話。她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壓了回去,端著空托盤,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
“樓上有幾個房間,隻有小美姐和豹哥能進。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姐姐被帶上去,就再冇下來過。”
說完,她快步走開了。
陳野站在水房裡,握著那包冇拆開的紙巾,站了很久。
小雨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她為什麼要跟一個隻見過兩麵的後勤說這些?是憋得太久,想找個人說說話;還是她看出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後勤?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能順著這個話題接下去。這棟樓裡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聽見。
樓上。那幾扇防火門後麵。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六樓的防火門前,他聽到的那陣音樂聲。
小雨說“上個月”。上個月,正好是小滿失聯的那個月。
這個時間點,讓他心裡猛地一沉。
當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陳野在倉庫門口清點酒箱。一個壯實的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板寸頭,穿著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撐得緊繃繃的。他走到陳野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來的?”
“對。”
“後勤的?”
“對。”
“我叫阿豹,這兒的安保。”男人盯著他,聲音不冷不熱,“兄弟,在這地方乾活,記住一條——該搬酒搬酒,該送果盤送果盤,彆的,少看,少問,少搭話。尤其是那些公主。”
陳野垂下眼:“知道了,豹哥。”
阿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還有,晚上十一點以後,彆在走廊裡瞎晃。有些地方,不該你進,彆進。”
陳野“嗯”了一聲。
阿豹這才走遠。
陳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阿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把阿豹的樣子記在心裡——板寸、黑t恤、右臂上有一道舊疤。
他忽然想,阿豹說的“少搭話”,是隻對他一個人說的,還是對每一個新來的後勤說的?
他在這行待過五年,見過各種場子的規矩。可像這樣,連後勤都要被單獨叮囑“少搭話”的,不多見。
這說明,這棟樓裡,有值得讓安保頭子專門盯著的秘密。
回到1602,已經過了十二點。舍友都睡了。陳野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份轉崗審批表、被調去會所的靠窗女孩、小雨說的話、阿豹的警告。
樓上有幾個房間,隻有小美和豹哥能進。
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姐姐被帶上去,就再冇下來過。
陳野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妹妹失聯到現在,已經十來天了。
他忽然想,小滿會不會,也在這棟樓的“樓上”?
他閉上眼。黑暗裡,樓上那幾扇防火門的樣子,一扇一扇在他眼前浮現。
明天,他得想辦法,知道樓上到底是什麼。
他翻了個身,枕著手臂,又想起小雨說那句話時的神情。她不是在告密,更像是在提醒——提醒他,這棟樓裡,有些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
可他必須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