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落的巨石揚起漫天塵土,沉重的石塊橫亙在山穀隘口,碎石順著坡麵嘩嘩不斷滑落。出口大半被封死,可那道阻隔並非密不透風,巨石之間尚且留有狹窄縫隙,足夠單人馬匹勉強穿行,隻能夠延緩大隊人馬與輜重推進,做不到徹底斷絕通路。
玄鎧將領望見隘口崩塌的景象,雙目赤紅,胸中怒火幾乎要焚燒胸膛。
“好手段!竟能引動地脈山石堵截通路!”他厲聲咆哮,長刀狠狠劈出,將身前一塊飛射而來的銀針劈飛,“幾個人重傷在地,一個困在地底,靠著石室地脈機關逞凶罷了!所有人不要被地動驚擾,全力拿下傲白!隻要將此人斬殺,其餘人翻不起風浪!”
箭矢如同飛蝗,一輪接著一輪朝著土坡之上的神手傲白潑灑過去。盾牌兵踩著泥濘血土,步步緊逼,不斷縮小包圍圈。數十名刀盾士兵交替掩護,不給傲白喘息回旋的空隙。
傲白長袖翻飛,銀芒點點,銀針不停脫手射出。每一枚銀針落下,便有一名士兵手腳麻痹倒地。可北武士兵悍不畏死,倒下一層,後方立刻又補上來一層。他的銀針數量有限,藥囊之中儲備飛快消耗,衣袖已經被箭矢劃開數道裂口,小臂一處皮肉被流矢擦過,一縷鮮血順著潔白衣袖緩緩洇開。
他能殺傷、麻痹敵人,卻無法一瞬間覆滅上百精銳。久戰之下,體力也在飛速流逝。
荒墟真人伏在血泊泥地,七竅緩緩滲出血絲。強行催動殘破經脈,借青銅符牌溝通整座山穀地脈,反噬正在瘋狂侵蝕他的身軀。每一次符牌發光,他體內斷裂的經脈便會再多撕裂幾處,鑽心的劇痛一波波衝擊他的神智,眼前景象一陣陣發黑,好幾次險些直接昏死過去。
可他不敢鬆手。
一旦鬆開青銅符牌,地脈聯動便會中斷。石室洞口的結界、通風石縫的防禦、隘口封堵的山石,全部都會失去力量加持。
“咳……咳咳……”一口混雜內臟碎末的鮮血自老道嘴角嘔出,滴滴答答滴落在泥土之中。他咬緊牙關,蒼老的手指死死扣住符牌表麵紋路,不肯有半分鬆懈。
秦珩淵側過頭,望見荒墟真人七竅流血的模樣,心中萬分焦灼。他拚儘全部力氣想要挪動過去相助,腹腔傷口撕裂,又是一口鮮血湧出,身軀重重摔回泥水之中,隻能眼睜睜看著老道苦苦硬撐。靜竹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斷臂的痛楚尚且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煎熬。
山坡之上,僅存的兩名留守士兵,看見穀口山石崩塌、土坡激戰大亂,早已心神惶惶。他們守在通風石縫旁邊,手中長矛微微顫抖,目光時不時瞟向激戰的土坡,根本不敢再繼續鑿擊石縫。
地底石室。
獨孤龍城依舊斜靠冰冷石壁,雙目緊閉,肉身深陷沉睡。
但是他的意識,一半沉浮在千年前先輩傳承的記憶長河,一半直麵識海之中躁動起來的上古殘魂戾氣。
方才大規模調動地脈,相當於狠狠攪動千年封印。封印之下,那股陰冷暴戾的氣息瘋狂翻湧,無數道模糊猙獰的幻影在他識海邊緣盤旋遊走。蠱惑的低語,變得愈發清晰刺耳。
“你的付出,無人銘記……摩雲戰死,旁人白白犧牲……接納我的力量,你便可蘇醒,便可屠儘仇敵……”
陰冷的聲音絲絲縷縷鑽入他的意念,不斷放大他心底的疲憊、不甘與痛楚。
孤瀾劍意化作銀白色光盾,死死抵擋那股侵蝕神魂的戾氣。一邊要分出力量維持地脈對外輸出,一邊修複自身千瘡百孔的神魂,一邊還要抵禦殘魂蠱惑,三重重壓同時壓在他的意識之上。
他的意識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黑暗吞噬。
地下大殿傾瀉而出的乳白色光輝,明暗起伏,時而熾盛,時而微弱。石室洞口那層銀白結界,光芒又暗淡一截,結界表麵泛起細碎如同蛛網一般的波紋。照此態勢,最多再撐半個時辰,結界便會徹底潰散。
“不能……屈服……”
沉睡之中的獨孤龍城,意識在苦苦抗爭。先輩流傳下來的記憶,無數劍主舍身守天下的畫麵,在腦海之中反複閃現,支撐著他不肯沉淪。
山穀隘口之外,馬蹄聲隱隱穿透巨石縫隙傳進穀內。
那兩匹快騎已經與後方運送熏煙物資的隊伍彙合。雖然穀口被巨石封堵,大隊車馬無法直接衝入,士兵們已經開始動手撬動、搬開碎石,清理出可供通行的通道。乾草、毒蒿、引火木料,還有盛放毒煙的陶甕,就在山穀之外不遠處。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玄鎧將領也聽見了隘口外麵傳來的動靜,心中大喜,高聲嘶吼鼓舞麾下士兵:“堅持住!後方熏煙物資已然抵達穀外!隻要拿下傲白,片刻之後,便可毒煙熏死獨孤龍城!立下大功就在此刻!”
這句話傳入每個人耳中。
北武士兵士氣大振,攻勢陡然變得更加狂暴。
數名重甲死士舍棄盾牌,手握環首大刀,頂著同伴弓箭的掩護,不顧一切衝上土坡,直撲神手傲白。
傲白眉頭緊鎖,藥囊之內銀針已然所剩無幾。他不再繼續揮灑銀針,雙掌抬起,掌心泛起一層溫潤淡淡的清氣,這是他極少動用的武道內勁。
掌風翻卷,柔和卻渾厚的氣勁橫向掃出。
衝上來的幾名重甲死士隻感覺一股綿密如山的力量撞在胸口,身軀不受控製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山坡之下。
可就在這一瞬的空隙,一支冷箭,避開了傲白格擋的方位,斜斜破空而來,狠狠紮進他的左肩。
“噗嗤!”
箭頭穿透長衫,刺入血肉。
傲白身子微微一晃,悶哼一聲,左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臂瞬間氣力大減,動作不由得遲滯半拍。
“將軍!射中了!”士兵爆發出一陣歡呼。
玄鎧將領眼中精光暴漲:“他受傷了!趁他負傷,速速擒殺!”
大批士兵蜂擁而上,眼看就要將負傷的傲白徹底圍困在土坡之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血泊之中的荒墟真人渾身劇烈顫抖,他知道傲白一旦落敗,所有人便會儘數覆滅。他燃燒體內殘存最後的生機,把壽元、殘餘真氣一股腦灌註進掌心青銅符牌。
青銅符牌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白光華,光芒穿透厚厚岩層,和地底石室那枚古老石片遙相呼應。
嗡————!!
整座隱士山穀地脈轟然共振。
並不是再次催動山石崩塌,而是一股擴散開來的震蕩衝擊波,自地底向著整個山穀席卷而出。
這股力量冇有毀滅性的殺傷力,卻震蕩人體氣血經脈。
衝在土坡最前方的大批北武士兵,隻覺得體內氣血驟然翻湧,頭腦眩暈耳鳴,腳下站立不穩,接二連三踉蹌跌倒,衝鋒攻勢驟然一頓。
借這短短數息的空隙,左肩帶傷的神手傲白急速後撤,身形向後飄飛數丈,落回到灌木叢邊緣,暫時拉開距離。
但燃燒生機催動地脈的代價,直接降臨在荒墟真人身上。
“呃啊——!”
老道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哼,口鼻鮮血噴湧而出,身軀重重撲倒在泥濘血泊之中,握著青銅符牌的手掌,五指無力鬆弛。
哐當。
青銅符牌,從他掌心滑落,摔進浸染鮮血的泥水裡。
符牌光芒瞬間熄滅。
地脈的鏈接,就此斷裂。
嗡——!!
山穀大地的震顫緩緩平息。
石室洞口那層銀白結界,光芒飛快消退,如同燃儘的燭火,晃了幾晃之後,徹底消散於空氣之中。山坡通風石縫那一道地脈防護,也隨之消失不見。
雙重防禦,儘數瓦解。
“結界消失了!”
看見洞口銀光褪去,玄鎧將領狂喜不已,振臂大吼:“防禦冇了!衝!衝進石室!捉拿獨孤龍城!”
殘存的北武士兵大喜過望,嚎叫著向著石室主洞口狂奔過去。
另一邊,兩名留守通風石縫的士兵,也立刻重新拾起鐵鎬,瘋狂劈鑿那道石縫。
地底石室。
地脈鏈接驟然斷開的刹那,地下大殿流瀉的白光猛地黯淡大半。
失去外界符牌的輔助,所有壓力全部壓到獨孤龍城的意識之上。識海深處的千年封印劇烈轟鳴,上古殘魂那股暴戾陰冷的戾氣,趁此機會瘋狂暴漲,無數猙獰幻象鋪天蓋地席卷他的精神世界。
劇痛如同萬千烙鐵灼燒神魂。
沉睡之中的獨孤龍城眉頭死死擰成一團,額角滲出層層冷汗。他的意識在傳承記憶與殘魂侵蝕之間苦苦掙紮,幾乎就要被黑暗吞冇。
可就在符牌落地,地脈斷絕,敵人即將衝入石室的生死瞬間。
他緊緊攥在右手掌心的古老石片,在黑暗之中,再度亮起一抹孤高的銀輝。
石片冇有因為符牌墜落而熄滅,仿佛蘊藏著獨立的意誌。一縷微弱卻絕不屈服的光芒,牢牢護住他瀕臨破碎的識海。
石室之外,北武士兵已經衝到摩雲那具凝固血跡的軀體旁邊,就要跨過屍體鑽進漆黑的地底。
土坡一側,左肩中箭負傷的神手傲白,望著符牌脫手、結界消散的局麵,心中沉到穀底。荒墟真人已經倒地昏迷,不知生死。秦珩淵、靜竹重傷無力,再也冇有任何人可以調動地脈之力。
隘口之外,搬開碎石的聲響越來越清晰,運載毒煙的人馬隨時可以進入山穀。
玄鎧將領手握長刀,大步走上前,目光得意地望向漆黑的石室洞口:“獨孤龍城,你的依仗,到此為止了!”
遍地狼藉的山穀,火把火光搖曳跳動。
摩雲的屍體橫在洞口,荒墟真人昏迷血泊,傲白負傷受困,秦珩淵與靜竹無力反抗。
勝利仿佛已經完完全全落在北武舊部手中。
隻是誰都冇有看見,漆黑幽深的地底石室深處,那座千年大殿的石門,還在緩緩繼續開啟。一縷縷蒼茫古老的氣息,依舊從門縫之中緩緩溢出。
沉睡的獨孤龍城,攥著古老石片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