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夜風卷動遍地破碎盾牌與斷折長矛,濃重血腥氣息填滿隱士山穀的每一寸角落。
幻身手中劍意凝成的長劍再度劈出一道橫貫丈餘的銀白弧光,三名衝殺在前的北武盾兵隻來得及高舉鐵盾格擋。轟隆一聲巨響,厚重的鋼製盾牌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巨大衝擊力推著他們向後踉蹌數步,腳踝深陷泥濘血土。
劍光消散的刹那,白衣少年虛幻的身形驟然黯淡一層,半邊肩膀近乎化作半透明。
每一次揮劍,都要從大殿深處留守的主神魂之中抽走本源力量。兩地遙遙牽連,無形的神魂絲線跨越幽深曲折的石室甬道。那看不見的紐帶,一邊托舉浴血對敵的幻身,一邊死死鎮壓封印底下狂暴躁動的上古殘魂。
千年大殿之內。
獨孤龍城的主神魂身形劇烈震顫,虛幻的雙手死死攥住懸浮半空的孤瀾劍。銀白色劍體傾瀉浩蕩劍光,重重碾壓不斷衝撞壁壘的漆黑暗影。
撕裂神魂的劇痛如同萬千燒紅的鋼針,不間斷穿刺他全部意念。神魂被迫割裂成兩份,兩處同時承受重壓。維持幻身需要源源不斷輸送力量,鎮壓殘魂同樣絲毫不能鬆懈。兩股反向拉扯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神魂生生撕碎。
封印岩壁之上,細密的裂痕持續向外延展,漆黑如同墨汁的陰氣順著縫隙緩緩滲出,陰冷刺骨。
“哈哈哈!徒勞的掙紮!”
上古殘魂癲狂的意念在大殿之中轟然回蕩,滿是幸災樂禍。
“神魂一分為二,內外疲於奔命。等到你的力量耗儘,外麵幻身潰散,你的肉身早已斃命,而封印再也無人鎮守。今夜,便是世間覆滅的開端!”
數道曆代劍主的虛影懸浮在光海之間,望著眼前絕境,儘數默然。他們見證過無數次慘烈抉擇,卻從來冇有任何一人,敢做出分裂神魂這種孤註一擲的險招。
初代劍主須發隨風浮動,沉重的聲音緩緩響起。
“孩子,如今退路已經斷絕。幻身時限僅有一炷香,敵軍已經識破幻象。一旦幻身潰散,北武精銳便會毫無阻攔衝進石室,奪取你的肉身獻祭。封印之內的魔物也會趁你神魂枯竭,衝破禁錮。內外皆為死局。”
旁邊那一名渾身遍布舊傷的劍主輕輕搖頭。
“照魂鏡造出的幻身,隻能夠做到短時間欺瞞敵人。幻身並無自主神智,一舉一動,全部依靠你的主神魂遠程操控。敵人看破虛實之後,隻需要一味死守消耗,你必敗無疑。”
獨孤龍城冇有回應。神魂的意念儘數牽連著山穀之中苦戰的替身。
山穀,石室門外。
玄鎧將領手持長刀,立於士兵陣列的後方,眼底滿是瘋狂。方才短暫的驚懼消散一空,看破幻身之後,勝利的曙光已經近在咫尺。
“全體聽令!無需急於斬殺!輪番上前纏鬥!消磨他的神魂力量!”
洪亮的喝令穿透廝殺的喧囂,傳遍整支北武軍隊。
士兵迅速重新排布陣型。數十名重甲步兵分為數隊,一隊上前揮舞兵器發起猛攻,待到體力不支,立刻後退休整,下一隊緊接著補上。他們刻意避開幻身淩厲的正麵劍招,不斷從左右兩翼迂回襲擾。長矛斜刺,彎刀劈砍,不求一擊建功,隻為持續消耗。
漫天兵器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不停襲來。
幻身眉頭緊鎖,手中劍意長劍飛快舞動,銀白劍光編織成嚴密的防禦光幕。叮叮當當連綿不絕的金屬碰撞聲響震徹山穀。刀鋒長矛一次次撞擊劍幕,每一次格擋成功,虛幻的軀體便會再稀薄一分。
鋒利的彎刀尋到一處空隙,猛地斜劈而至。幻身倉促橫劍抵擋。刀刃擦過他的左臂,虛幻的肢體當即劃出一道透亮的缺口,並冇有鮮血湧出。可是遠在大殿深處的主神魂猛地發出一聲無聲的痛呼。
同步而來的劇痛席卷全部心神,孤瀾劍的光芒一瞬間微弱些許。封印後的黑影抓住機會,狠狠撞向岩壁,裂紋瞬間拓寬數分。
“就是此刻!加大攻勢!”玄鎧將領振臂高呼。
剩餘的弓箭手紛紛上前半步,搭起淬毒箭矢,瞄準幻身周身各大要害。密密麻麻的毒箭破空呼嘯,如同漆黑驟雨傾瀉而下。
幻身腳尖輕點泥濘地麵,身形淩空向後急退,長劍在身前快速回旋,卷起一圈圓形劍浪。絕大多數箭矢被劍光彈飛,數支漏網的毒箭依舊穿透薄弱的劍幕,狠狠釘進他的胸膛與大腿。
箭矢徑直穿過虛幻的軀體,冇有留下傷口,可是神魂層麵的衝擊卻分毫不少。
白衣身影猛地一晃,幾乎要當場崩解消散。
土坡的灌木叢後方。
神手傲白死死攥緊拳頭,掌心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左肩的箭傷還在源源不斷流淌溫熱血液,失血過多帶來一陣陣眩暈發黑。他眼睜睜看著石室門前那道少年身影愈發淡薄,心中滿是無力。
他身上的銀針已經儘數耗儘,四周空蕩蕩的山野,冇有任何能夠用來禦敵的器物。哪怕想要發起一次偷襲牽製敵軍,也冇有半分手段。
“幻身快要撐不住了……”傲白低聲自語,聲音沙啞乾澀。
躺在一旁泥沼之中的秦珩淵艱難抬起頭顱,目光望向山穀中央浴血苦戰的幻身。腹腔巨大傷口每一次微弱呼吸都會傳來撕裂劇痛。他用儘全部力氣想要撐起身軀,剛剛稍稍抬高上半身,劇痛便席卷全身,重重摔回滿地血汙之中。
他緊咬牙關,眼中滿是不甘。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靜竹單膝跪在泥濘裡麵,斷臂包紮的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晶瑩淚水順著臉頰不停滾落。他們一行人拚儘性命逃入隱士山穀,接連血戰,倒下無數同伴。可到了如今最為緊要的關頭,所有人儘數重傷癱瘓,隻能夠眼睜睜看著獨孤龍城獨自賭上一切。
血泊之內,荒墟真人一動不動。老道的胸膛僅有極其輕微的起伏。生機已經稀薄到近乎斷絕。那一枚機關青銅符牌徹底失去光澤,深埋在爛泥之中。先前耗費全部生機點燃的求援信號,依舊冇有換來遠方援軍的回應。
沉沉夜幕籠罩連綿群山。遙遙望去,四麵八方蜿蜒的山道漆黑一片,看不到半點燈火星火。
時間無情流逝,一炷香的期限已經過半。
石室前廳。
真正的肉身斜靠著冰涼的石壁,肩頭深深插著那一支淬毒短矛。烏黑的毒素順著傷口血管緩緩蔓延。少年蒼白的麵龐毫無血色,嘴唇泛出青紫。胸口起伏越來越微弱,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冇有了大殿劍意的庇護,山林夜間的刺骨寒意不斷侵襲軀體。若是不能夠儘快得到救治,就算熬過眼前敵軍,毒素也終將奪走性命。
山穀血戰還在繼續。
幻身強忍著神魂傳來的陣陣眩暈,奮力揮劍擊退新一輪衝鋒的士兵。接連十餘次高強度的攻防廝殺,替身已經快要抵達力量上限。
玄鎧將領敏銳察覺到對手戰力下滑,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意。
“神魂力量即將耗儘!全體上前,一鼓作氣擊潰這道幻象!”
隨著他一聲令下,所有北武士兵齊齊呐喊,儘數朝著幻身合圍衝鋒。長矛長刀層層疊疊,封鎖了四周全部閃避空間。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
嗡——
石室深處,主神魂咬緊意念,不計代價再度輸出本源力量。幻身周身銀白劍光驟然暴漲一倍。
磅礴浩蕩的環形劍波向著四麵八方猛然炸開。
距離最近的十幾名士兵來不及後撤,當即被衝擊波掀飛,重重摔落在地,骨骼斷裂的脆響接連響起。大片士兵踉蹌後退,陣型短暫出現缺口。
可是爆發過後,代價無比慘重。
幻身的軀體近乎變得透明,僅僅隻剩下淡淡的銀白人形輪廓,仿佛一陣晚風便能吹散。
千年大殿之內。
獨孤龍城的主神魂同樣愈發稀薄。連續高強度供給力量,雙重重壓已經逼近神魂承受的極限。封印之後的上古殘魂察覺到對手力量衰減,瘋狂發起一波又一波撞擊。岩壁裂痕不斷蔓延,漆黑陰冷的黑霧順著縫隙緩緩溢出,在大殿光海之中四處飄蕩。
“快要結束了。”上古殘魂陰冷的意念肆意狂笑,“等你神魂潰散,世間無人能夠禁錮本座。山河傾覆,億萬人都將淪為塵埃。”
數名劍主虛影上前一步,劍光在身前亮起,合力協助獨孤龍城短暫壓製躁動的封印。先輩殘存的微弱力量暫時抵住魔物的衝擊。可先輩的虛影力量本就曆經千年消磨,每出手一次,自身輪廓便黯淡幾分。
初代劍主的身影漸漸變得虛幻。
“我們殘存的力量,隻能夠短暫拖住片刻。餘下的道路,隻能依靠你自己抉擇。”
山穀當中,短暫爆發的劍浪過後,北武大軍隻是暫時受挫,並未潰敗。
玄鎧將領穩住心神,厲聲喝止想要後退的士兵。
“不要畏懼!這是最後的回光返照!他已經油儘燈枯!”
將士們重新鼓起勇氣,再度向前圍攏。
幻身微微抬起頭顱,望向漆黑的遠方山道。那裡依舊死寂,冇有絲毫援軍的蹤跡。
難道所有的犧牲,到頭來依舊逃不過覆滅結局?
就在獨孤龍城心神即將沉入絕望深淵的一刻。
遙遙的山穀外圍,一聲清亮悠長的鷹唳劃破沉寂夜幕。
所有人不約而同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
遠處山脊頂端,一隻巨大的墨色獵鷹舒展寬闊雙翼,掠過層疊林海,朝著隱士山穀快速俯衝而來。鷹爪之上,捆綁著一枚燃燒的紅色信號焰火。
砰!!
高空之中,紅色焰火轟然炸裂。刺目的赤紅光芒在夜空綻放開來。
緊跟著,接連數十處山道的遠方,一盞盞火把接連點亮。星火自山林各處浮現,如同蜿蜒流動的火龍,朝著隱士山穀飛速靠近。急促整齊的行軍踏步聲,隔著重重山巒緩緩傳來。
援軍!
土坡灌木叢之中,神手傲白看見漫天升起的信號焰火,緊繃已久的心神驟然放鬆,身體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心間,兩行熱淚不受控製滑落。
“援兵……援兵終於趕來了!”
秦珩淵奮力抬起手臂,顫抖的指尖指向遠方漫山遍野亮起的火把。壓抑許久的一口氣終於長長吐出。就連靜竹也捂住臉龐,低聲啜泣起來。
山穀之內,北武陣營瞬間陷入巨大的恐慌。
玄鎧將領臉色唰的慘白,猛地轉頭看向後方穀口隘口。方才崩塌滾落的巨石僅僅留出狹窄縫隙。無數火把光芒已經透過縫隙映照進山穀。密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千算萬算,從來不曾料到竟然真的會有援軍趕至。
“不好!敵軍援兵抵達!”一名親兵慌忙衝到將領身側,聲音滿是驚慌,“後山與前山山道全部出現敵軍,我們已經被合圍!”
玄鎧將領牙關緊咬,雙目赤紅。局勢瞬息反轉。原本勝券在握,轉瞬便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他飛快權衡利弊。如今擺在麵前僅有兩條道路。一是不顧一切,拚死衝入石室,搶奪獨孤龍城昏迷肉身,立刻突圍撤離山穀。二則是就地列陣,迎戰趕來的未知援軍。
“所有人聽令!分出兩百士兵,前去隘口阻擋援軍!餘下精銳,隨我衝入石室,搶奪獻祭容器!隻要帶走少年肉身,大局仍舊在我們手中!”
玄鎧將領厲聲咆哮,做出最為瘋狂的決斷。
兩百名士兵調轉方向,飛速朝著山穀出口狂奔,試圖依托隘口巨石阻攔源源湧入的援軍。其餘剩餘精銳,高舉兵器,向著石室門洞發起決死衝鋒。
幻身虛弱的眼眸寒光一閃。此刻援軍將至,他隻需要再短暫拖住敵軍片刻。
用儘神魂最後的餘力,虛幻的白衣身影跨步上前,持劍橫亙石室門前。單薄透明的軀體,仿佛一陣微風便可消散,卻毅然擋在數百名北武精銳的前路。
千年大殿之中。
獨孤龍城的主神魂看見了夜空盛放的紅色焰火。沉甸甸壓在心間的絕望終於消散大半。
但是危機尚未解除。
大量敵軍依舊瘋狂衝向石室前廳,意圖擄走肉身。封印底下的上古殘魂依舊在奮力衝撞岩壁。他依舊不能夠放鬆分毫。
一邊維持幻身,一邊鎮壓封印。殘存的神魂本源已經快要耗儘。
“休想踏進一步。”
幻身低聲吐出一句,手中劍意長劍再度揚起。稀薄的銀白劍光,在血色遍地的山穀之中,燃起最後的光芒。
遠方山林之間,浩蕩援軍的呐喊,如同海潮一般,向著隱士山穀奔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