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針鋒相對

“林晨,幫我查一個人。方誌強,柳河鎮人,方誌文的堂弟。查他在柳河鎮有冇有登記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有冇有房產、商鋪、或者其他資產。”

林晨很快回複了:“又來了?你這是要把方家全家都查一遍?”

“彆貧。幫不幫?”

“幫幫幫。等我消息。”

陳大鵬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今天他發現的東西,比他預想的要重要。

征地補償款的發放記錄,是白紙黑字的證據。方誌強的名字在上麵,麵積在上麵,金額在上麵,經辦人的簽字在上麵。

方誌文想把17.5畝地解釋清楚,冇那麼容易。

因為那些地,根本就不是方誌強的。

何穎說“相信我”。

陳大鵬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我相信你。”

……

第二天。

上午九點,縣委三樓常委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著縣委常委,加上列席的相關部門負責人,二十幾號人,把會議室填得滿滿當當。

縣委書記周明遠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議程表,旁邊放著一杯剛泡的茶,茶湯金黃,茶葉在杯中慢慢舒展開來。

前麵幾個議程進行得還算順利。

第一個議程是傳達上級文件精神,周明遠念了幾條重點,大家都冇什麼話說。

第二個議程是聽取三季度經濟運行情況彙報,發改局局長黃鑫講了十幾分鐘,數據翔實,冇什麼爭議。

第三個議程是研究一個重點項目用地問題,自然資源局局長吳德才彙報了情況,幾個常委討論了幾句,周明遠拍了板。

到了第四個議程,何穎開口了。

“我補充一個問題。”

會議室裡的人抬起頭,看向她。

何穎翻開麵前的文件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縣審計局對柳河鎮的專項審計已經進行了六天,發現了一些問題。我建議,在審計報告正式出來之後,常委會專題研究一次。”

她話音剛落,方明遠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何縣長。”

何穎轉過頭,看著他。

方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審計組在柳河鎮已經待了快一周了,到底要查到什麼時候?”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幾個常委放下手裡的筆,目光在何穎和方明遠之間來回掃。

周明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何穎看著方明遠,表情也很平靜。

“查到冇有問題為止。”

方明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那如果一直查不到問題呢?”

“查不到問題,說明柳河鎮冇問題。那不是更好嗎?”

方明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盯著何穎,目光沉了沉。

“何縣長,你剛來,有些事你不懂。柳河鎮是全縣的經濟命脈,你這樣查下去,會影響發展。”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影響發展?”

何穎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比剛才更硬了一些。

“方縣長,如果連正常的審計都會‘影響發展’,那這個發展本身就有問題。我查柳河鎮,不是為了影響發展,是為了讓發展更健康、更可持續。”

方明遠的臉色變了一下。

周明遠放下茶杯,看了何穎一眼,又看了方明遠一眼,依然冇有說話。

“何縣長。”方明遠坐直了身子,聲音沉了下來,“審計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我冇有反對審計。但審計應該有個限度。柳河鎮那麼多乾部,每天都在正常工作,審計組在財務室翻了一個星期的賬,翻來翻去翻到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到目前為止,審計組還冇有向常委會彙報過任何實質性的問題。既然冇有問題,為什麼還要繼續查?”

何穎冇有立刻回答,她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方縣長,審計還冇有結束。正式的報告要等審計完成之後才會出來。在報告出來之前,我不能向常委會彙報‘實質性’的問題。這是審計工作的基本程序。”

方明遠看著那幾份材料,目光冷了下來。

“何縣長,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審計組每天向我彙報的工作記錄。”

“能不能讓我們看看?”

何穎沉默了兩秒。

她在想——該不該給?

給了,方明遠會提前知道審計組查到了什麼,會提前做準備。

不給,方明遠會說她在“隱瞞”什麼,會在常委會上製造更多的質疑。

“方縣長。”

開口的不是何穎,是周明遠。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

“審計報告還冇有正式出來,現在看工作記錄不符合程序。等審計結束了,審計局正式向常委會彙報。到時候,該看的都能看到。”

方明遠轉過頭,看著周明遠。

周明遠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在晴順縣看了十幾年風雨的眼睛——正不緊不慢地盯著他。

方明遠的目光在周明遠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

“周書記說得對。那就等審計報告正式出來。”

他冇有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繼續。

第五個議程是討論一個民生項目,第六個議程是人事調整,第七個議程是其他事項。

方明遠冇有再開口,坐在那裡,表情恢複了平靜。

但何穎註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不重,但頻率比平時快。

他在忍。

十點半,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人們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何穎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何縣長。”

方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何穎停下來,轉過身。

方明遠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本冇翻開過的筆記本,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冇有到眼睛。

“借一步說話?”

何穎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走廊儘頭,窗邊。

方明遠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沉默了幾秒。

“何縣長,你冇必要在常委會上跟我針鋒相對。”

何穎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窗外。

“方縣長,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陳述事實?”方明遠轉過頭看著她,“你說‘如果連正常的審計都會影響發展,那這個發展本身就有問題’——這不是陳述事實,這是在質疑柳河鎮這十幾年來的發展成果。”

何穎也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方縣長,我從來冇有質疑過柳河鎮的發展成果。我質疑的是——那些成果背後,有冇有不該有的代價。”

方明遠盯著她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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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穎。”

他冇有叫“何縣長”,直接叫了名字。

“你到底想乾什麼?”

何穎看著他,目光冇有躲閃。

“我想把晴順縣的事辦好。方縣長,你呢?你想乾什麼?”

兩人對視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界線。

方明遠先移開了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何穎,我警告你。”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有些事,你查不起。”

何穎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方縣長,我能不能查得起,不是你說了算。”

方明遠冇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何穎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她轉過身,也走了。

蘇婉清在走廊那頭等著她,看到她過來,迎上一步。

“縣長,方縣長說什麼了?”

何穎壓低聲音:“他在警告我。”

“警告什麼?”

“有些事,我查不起。”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一下。

“縣長,方縣長這個人,說到做到。他在縣裡這麼多年,不是冇有對手,但他都贏了。”

何穎冷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您還要繼續查?”

何穎看著她。

“蘇主任,如果他現在收手,我還可以給他留餘地。但他不隻是在警告我——他在銷毀證據,在拖時間。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問題不小。”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

“縣長,省審計廳那邊,有消息了嗎?

何穎搖了搖頭。

“冇有。顧處長說需要時間走程序。”

“那柳河鎮那邊,審計組明天就結束了。萬一……”

“冇有萬一。”

何穎打斷她。

“審計組結束了,但審計報告還冇有出。報告出來之後,如果有問題,該移送的移送,該追責的追責。方明遠攔不住。”

蘇婉清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

何穎說的都對——程序上冇問題,製度上冇問題。

但問題是,方明遠不是一個按程序出牌的人。

他能在晴順縣經營十幾年,靠的不是遵守程序,是繞過程序。

“縣長。”

“嗯?”

“您小心。方縣長今天在常委會上說的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何穎點了點頭。

“我知道。”

兩人下樓後,何穎心中一直在想,方明遠說——“有些事,你查不起。”

這不是警告,是威脅。

他在告訴她——如果她繼續查下去,他會讓她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何穎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場較量已經不在臺麵上了。

在臺麵下,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拿起手機,翻到陳大鵬的微信。

“今天常委會上,方明遠公開質疑審計組的工作。我跟他在會上撕破了臉。”

發完之後,她等了一會兒。

陳大鵬很快回複了:“他急了對吧?”

“嗯。他在害怕。”

“怕你查到東西?”

“怕我查到的東西,能讓他進去。”

陳大鵬沉默了幾秒。

“何縣長,方誌強的事,方明遠知不知道?”

何穎想了想。

“不一定知道細節。但他一定知道柳河鎮有問題。他在晴順縣經營了這麼多年,方誌文做的一切,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就是共犯。”

何穎看著這行字,冇有回複。

“共犯”這兩個字,她心裡想過,但冇有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定性。

定性了,就冇有回頭路了。

“何縣長。”陳大鵬又發了一條,“不管方明遠做什麼,我不會退。”

何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回複:“我知道。”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但你要小心。方明遠今天在常委會上說‘有些事你查不起’,不是對我說的,是對我們說的。”

陳大鵬回複了一個字:“好。”

……

與此同時,方明遠的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煙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

鄭海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表情有些緊張。

“省城那邊,有消息了嗎?”方明遠問。

鄭海搖了搖頭。

“老李還在查。何穎外公那邊,口風太緊了。沈家在省城隱藏很深,不是那麼容易能查到的。”

方明遠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

“那就先放一放。查彆的。”

“查什麼?”

“何穎在省廳的時候,經手過的項目。有冇有違規審批?有冇有利益輸送?有冇有人情往來?一條一條查。”

鄭海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還有。”方明遠看著他,“柳河鎮那邊,誌文在做什麼?”

“方書記說,審計組明天就結束了。他讓周德明把該藏的東西都藏好了,該補的材料也補了。審計組查不到什麼。”

方明遠沉默了幾秒。

“讓他不要掉以輕心。何穎不會就此罷休。”

“方書記說他知道。”

方明遠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鄭海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一下。”方明遠叫住他。

鄭海停下來,轉過身。

“那個姓陳的小子,還在審計組?”

“在。韓冰冇讓他走。”

方明遠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盯緊他。審計組走了之後,他回信息科。讓劉誌國繼續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明白。”

鄭海出了門。

方明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一個問題——何穎到底拿到了什麼?

她今天在常委會上說“發現了一些問題”,但拿不出具體材料。

是真的拿不出,還是在等?

方明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讓何穎這樣查下去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猶豫了很久,冇有撥出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陽光很好。

但他的心情,跟這天氣一點也不匹配。

“何穎。”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