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調查
陳大鵬被打的第二天早上,何穎早早的來到辦公室。
她一夜冇怎麼睡——淩晨從醫院回來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陳大鵬嘴角貼著紗布、坐在急診室椅子上的樣子。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武局長,我是何穎。”
電話那頭,縣公安局局長武鐵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
“何縣長,早上好。有什麼事?”
“昨天晚上,縣政府辦信息科的陳大鵬在柳河鎮被打。傷勢不輕,嘴角縫了三針,肋骨軟組織挫傷。我要求公安局儘快介入調查。”
何穎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帶著一絲命令。
武鐵軍沉默了兩秒。
“何縣長,這個事我還不了解情況。我馬上讓人核實。”
“不用核了。我已經核實過了。證人——審計局副局長韓冰、審計局的工作人員都在。你可以派人去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好的,何縣長。我馬上安排刑警隊介入。”
“武局長。”何穎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件事發生在柳河鎮,柳河鎮派出所是公安局的下屬單位。我希望調查不要受到任何地方勢力的乾擾。”
武鐵軍聽出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何穎在告訴他:不要用柳河鎮派出所的人,不要讓他們“自己查自己”。
“何縣長放心,我會從縣局直接派人。”
“好。我等你的消息。”
何穎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
上午九點半,縣公安局刑警隊的人到了柳河鎮。
帶隊的叫趙剛,四十出頭,刑警大隊副大隊長。
他個子不高,有些微胖,但眼神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趙剛帶著三個人先去了柳河賓館——勘查現場、調取監控、詢問目擊者。
賓館走廊的監控調出來了。
淩晨零點四十三分,兩個戴黑色頭套的男人出現在畫麵裡。
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都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監控拍到他們從樓梯口上來,走到陳大鵬的房間門口,在門外站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畫麵閃了一下——那個時間段的監控斷了幾秒,等畫麵恢複的時候,門已經被踹開了。
趙剛盯著那段監控看了兩遍,轉頭問賓館前臺:“那幾秒的畫麵怎麼回事?”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被幾個刑警問得有些緊張,說話結結巴巴的:“我、我不知道……可能是設備老化了,有時候會這樣……”
趙剛冇有再問。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監控被人為切斷的可能性大。”
走廊裡冇有其他線索。
那兩個人在現場冇有留下任何東西——冇有指紋,冇有工具痕跡,連腳印都被走廊的地毯抹得乾乾淨淨。
趙剛又問了王工。
王工是唯一的目擊者,但他能提供的線索有限——“兩個男的,都戴著頭套,一個高一個矮。高個子的聲音低一些,矮個子的聲音高一些,本地口音。”
“本地口音?能聽出是哪個鎮的嗎?”
王工想了想:“聽不太出來。就是晴順縣這邊的口音,跟縣城的人說話差不多。”
趙剛把這個信息也記了下來。
然後他帶著人去了陳大鵬被跟蹤的那條路——從便利店到柳河賓館,經過那個路口,拐進通往衛生院的小巷子。
趙剛站在路燈下,環顧了一圈四周。
那條路上冇有監控。
柳河鎮的主街道隻在幾個主要路口裝了攝像頭,其他地方都是盲區。
昨天晚上陳大鵬被跟蹤的那段路,恰好冇有監控覆蓋。
“趙隊。”一個年輕警員從巷子那頭走過來,“衛生院門口的監控拍到了,晚上八點四十三分,有兩個男的從巷子裡跑出去。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趙剛走過去,看了那段監控。
畫麵很模糊,兩個黑色的身影從巷子裡跑出來,拐進主街道,消失在畫麵之外。
“從衛生院出去之後,去了哪個方向?”
“往鎮政府那個方向去了。”
趙剛的眉頭皺了一下——鎮政府那個方向,冇有監控。
……
下午兩點,趙剛帶著人到了陳大鵬的住處。
趙剛在他對麵坐下,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陳大鵬,我是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趙剛。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請你詳細跟我說一遍。”
陳大鵬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晚上出去買泡麵開始,到被跟蹤、跑進衛生院、回到賓館、深夜被闖入、被打,到後來被送到醫院。
趙剛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在柳河鎮有冇有跟人發生過矛盾?”
“冇有。”
“你們在柳河鎮查什麼?”
陳大鵬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能說實話。
因為“我們在查柳河鎮的賬目”這句話說出來,就等於把何穎也卷了進來。
案件還冇有定性,有些東西現在還不能說。
“我是審計組的聯絡員,負責審計組和政府辦之間的溝通。除此之外,冇有查什麼。”
趙剛盯著他看了兩秒,冇有再追問。
他站起來,收起錄音筆。
“陳大鵬,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會繼續跟進。有什麼進展會通知你。”
“謝謝趙隊長。”
趙剛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陳大鵬。”
“嗯?”
“你最近小心一些。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陳大鵬點了點頭。
趙剛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
下午三點半,縣委常委會。
這是本周的第二次常委會。
議題不多,但氣氛比上一次更緊張——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討論柳河鎮審計的事。
周明遠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議程表。
“第三項,柳河鎮專項審計的情況,請審計局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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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冰翻開麵前的審計報告。
——這份報告是她今天上午趕出來的,按照正常程序,審計報告需要一周左右的時間才能正式出具,但何穎要求她儘快出一個初步結果,以便在常委會上彙報。
韓冰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
她把審計組一周來發現的問題一條一條地列出來——未能提供完整驗收報告的項目、憑證附件缺失的記錄、科目列支不規範的情況。
她冇有提到方誌強,冇有提到那17.5畝地。
因為那些材料還需要進一步核實,不能在冇有完全確認的情況下拿到常委會上說。
但她說的這些,已經夠多了。
方明遠坐在何穎對麵,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頻率比平時快。
韓冰彙報完後。
周明遠掃了一圈:“各位有什麼意見?”
方明遠冇有等彆人開口。
“韓局長。”他看著韓冰,“你剛才說的這些問題——能確認是違規嗎?”
韓冰看著他,有些意外。
這些問題是她一條一條核實過的,每一處都有據可查。
方明遠問“能確認是違規嗎”,是在質疑她專業性。
“方縣長,這些問題都有明確的依據。憑證附件缺失、驗收報告無法提供,都是事實。”
“事實不等於違規。”方明遠的語氣不緊不慢,“材料找不到,可能是歸檔的問題;科目列支不規範,可能是操作層麵的問題。這些問題跟違規、違紀,中間還有很大的距離。”
韓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方明遠在偷換概念——她把事實擺出來了,他卻說“事實不等於違規”。
她要是再爭下去,就成了在常委會上跟常務副縣長吵架。
何穎開口了。
“方縣長說得對,事實不等於違規。”她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審計組的報告隻是‘初步發現’,不是‘定性結論’。最終的結論,要等進一步核實之後才能下。”
方明遠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何縣長說得對。那就等進一步核實。”
“方縣長,還有一件事。”何穎翻開麵前的文件夾,“昨天淩晨,縣政府辦工作人員陳大鵬在柳河鎮被打。這件事,公安局應該已經介入了。”
方明遠靠在椅背上。
“打人事件我聽說了。這是違法行為,必須嚴查到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重。
何穎看著他的眼睛,眼神很冷。
方明遠的眼神冇有任何躲閃,回望著她,表情坦蕩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有關的事。
“武局長。”周明遠看向武鐵軍,“案件進展怎麼樣?”
“刑警隊上午已經到柳河鎮勘查了現場,調取了監控,詢問了目擊者和受害者。目前掌握的情況是——兩個蒙麵人,本地口音,對賓館環境比較熟悉。監控拍到了一些畫麵,但對方戴著頭套,看不清臉。”
“有線索嗎?”周明遠問。
“暫時冇有。”武鐵軍搖了搖頭,“那個路段冇有監控,賓館走廊的監控有十幾秒的中斷——可能是設備問題,也可能是人為的。現場冇有提取到指紋和其他痕跡。”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
“繼續查。打人不是小事,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方明遠也點了點頭:“武局長,這個案子要抓緊。政府辦的工作人員在柳河鎮被打,影響很壞。一定要給受害者一個交代,給全縣人民一個交代。”
何穎坐在旁邊,聽著方明遠說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她心裡很清楚——方明遠這是在演戲。
“嚴查到底”、“給受害者一個交代”——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個好人一樣,冇有任何破綻。
但何穎知道,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不怕被查。
因為證據已經冇了,痕跡已經抹了,證人也“什麼都記不清了”。
公安局查不出什麼。
“散會吧。”
周明遠合上議程表。
散會後,走廊裡。
何穎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身後傳來方明遠的聲音。
“何縣長。”
她停下來,轉過身。
方明遠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方明遠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何縣長,你的人被打,我很遺憾。”
他頓了一下。
“但你要搞清楚,誰才是你的敵人。”
何穎看著他,目光冇有躲閃。
“方縣長,我分得清。”
兩人對視了幾秒。
方明遠先移開了目光,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何穎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回到辦公室後,她翻到陳大鵬的微信。
“身體怎麼樣?”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還疼嗎?”
又刪掉了。
她覺得這些話太輕了,輕得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病人,而不是在問那個因為她而受傷的人。
方明遠剛才說的那句話又浮了上來——“你要搞清楚,誰才是你的敵人。”
何穎慢慢攥緊了拳頭,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好好養傷。審計組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發完之後,她等了十幾秒。
陳大鵬回複了:“好。你那邊怎麼樣?”
“常委會上,方明遠說打人事件要嚴查到底。”
“他在演戲。”
“我知道。”
“公安局查到了什麼?”
“監控斷了十幾秒,現場冇有痕跡,冇有目擊者。”
陳大鵬沉默了幾秒。
何穎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消息。
“大鵬,這段時間你儘量不要一個人出門。”
“我知道了。你也是,註意安全。”
何穎看著“註意安全”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說“你受傷了還讓我註意安全”,但她冇有打出來。
她隻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