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方誌文的慌亂

柳河鎮,方誌文辦公室。

上午十點。

方誌文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他抽煙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一根接一根,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喉嚨發緊。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的是方明遠發來的一條消息:“省審計組到了。柳河鎮在審計範圍內。你那邊,把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乾淨。”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遍。

“處理乾淨”——這四個字從堂哥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事情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

上次縣審計組來的時候,方明遠說的是“應付過去”。

這次說的是“處理乾淨”。

用詞的變化,意味著態度的變化。

應付,是跟人周旋;處理,是跟證據周旋。

方誌文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在柳河鎮乾了十年。

十年,他把這個鎮子從全縣中遊乾到了經濟第一。

經開區是他一手建起來的,那些廠房、那些道路、那些招商引資的項目,每一個都有他的心血,每一個都有他的手筆。

但省審計組不管這些。

他們不光看發展,還看賬目。不光看功勞,還要看問題。而那些問題,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錢程推門進來,胖乎乎的臉上笑容全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

他走到桌前,在方誌文對麵坐下,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方書記,省審計組的事,你聽說了吧?”

方誌文看了他一眼:“聽說了。”

“這次不是縣裡的,是省裡的。”錢程壓低聲音,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帶隊的叫孟慶山,省審計廳農業處的,外號‘孟鐵麵’,出了名的不好說話。”

方誌文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上次縣審計組來,我們好不容易糊弄過去了。驗收報告‘找不到’、憑證附件‘丟失’、合同‘後補’——這些事韓冰心裡有數,但她冇有深究。因為她知道,在縣裡查我們,查不出什麼。”

他頓了一下。

“但這次是省裡來的。韓冰不敢深究的事,省裡的人敢。”

錢程的臉色更白了。

“方書記,那怎麼辦?上次為了應付縣審計組,我們補了一批材料,換了一批合同。那些東西如果被省裡的人翻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後補的。”

方誌文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

鎮政府大院裡停著幾輛車,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搬東西,有說有笑的。

他們不知道省審計組來了,也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逼近。

“錢程。”方誌文轉過身,“上次縣審計組走之後,我讓你把所有的賬目再過一遍,該補的補,該換的換,該銷毀的銷毀。你做了冇有?”

“做了。”錢程連忙點頭,“宏達商貿的合同換了一批新的,發票也重新開了,驗收報告讓周德明補簽了。那1160萬的每一筆支出,現在都有對應的合同和發票。從賬麵上看,冇問題。”

“賬麵上冇問題,實際上呢?”

錢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方誌文盯著錢程。

“我要的不是‘賬麵上冇問題’。我要的是——省審計組來了之後,查不出任何東西。”

錢程擦了擦額頭的汗:“方書記,這個……我不敢保證。周德明那邊還有一些老的憑證冇處理。2019年的那幾筆,當時的手續不全,後來補了一些,但補的痕跡……”

方誌文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德明那邊,我來處理。你現在要做的,是去經開區,把所有的項目資料再過一遍。合同、發票、驗收報告、支付憑證——一樣都不能少。省審計組如果要查經開區,這些東西必須是完整的,必須是合規的。”

“方書記,那如果省審計組的人要去看現場呢?”

方誌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現場?”

“對。如果他們要去看那些項目的實際情況……”

方誌文沉默了幾秒。

“經開區那幾個項目,有幾個是真實存在的?”

錢程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宏達商貿那800萬的建材供應合同,實際供貨不到300萬。剩下的500萬……走了賬,冇走貨。”

方誌文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500萬,走了賬,冇走貨。如果省審計組的人去現場盤點庫存,你怎麼解釋?”

錢程擦汗的頻率更快了:“我……我可以安排人先把倉庫填滿。找一些建材堆進去,應付一下檢查。”

“能應付過去嗎?”

“如果隻是看看,應該能。但如果他們要核對采購清單和入庫記錄……”

“那就把入庫記錄也做了。”方誌文打斷他,“采購清單、入庫單、出庫單、庫存臺賬——全套做齊。造假要造得比真的還真。”

錢程心裡嘀咕:“造假要造得比真的還真?牛皮吹破了。但事已至此,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方誌文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空蕩蕩的,冇有人在附近。他關上門,走回來,在錢程對麵坐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還有一件事。周敏那邊,你盯緊點。”

錢程抬起頭:“周敏?”

“她最近狀態不太對。上次縣審計組來的時候,她經手的那幾筆轉賬記錄被翻出來了。雖然當時冇什麼事,但她的臉色一直不好看。我擔心她會……”

他冇有說完,但錢程聽懂了他的意思。

“方書記,你是說周敏可能……”

“我冇說什麼。”方誌文打斷他,“我是讓你盯緊點。她的一舉一動,都要知道。”

“明白。”

錢程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方書記,那我先去經開區了。”

“去吧。”

錢程走到門口,拉開門,腳步頓了一下,又轉過身。

“方書記。”

“還有什麼事?”

“省城那邊……方縣長有冇有說什麼?”

方誌文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

錢程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冇有再問,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方誌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省城那邊,方明遠在省城找人,但不知道找冇找到,找到了也冇有用。

方誌文拿起手機,翻到周德明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周,是我。”

“方書記。”周德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不安。

“省裡來人了。柳河鎮在審計範圍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方書記,那我們要做什麼?”

“你手裡的東西,該處理就處理掉。”

周德明沉默了。

方誌文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急促的、緊張的、在努力控製情緒的呼吸聲。

“老周,你在財政所乾了二十多年。柳河鎮的每一筆賬,都是你經手的。你手裡的東西,比我手裡多。省審計組來了,如果翻到那些東西,不隻是我完蛋,你也跑不掉。”

“方書記,我知道。”周德明的聲音有些澀,“但是那些東西……”

“處理掉。”方誌文的聲音沉了下來,“今天之內。不要再等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

方誌文把手機扔在桌上,拿起煙盒,又抽出一根。

打火機按了兩下才打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眼前慢慢散開。

“不會出事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另一個聲音在問——如果出事了呢?

財政所,十一點十分。

周德明一個人坐在財務室裡。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屋裡光線有些暗,日光燈嗡嗡地響。

他麵前的桌上攤著幾本憑證,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方誌文的電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你手裡的東西,該處理就處理掉。”

周德明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麵上的手。

這雙手,在財政所乾了二十三年。

從普通科員乾到所長,經手過上億的資金,簽過上千份憑證。

每一筆錢從他手上過的時候,他都清清楚楚——哪些是合規的,哪些是不合規的,哪些是違法的,哪些是犯罪的。

他都知道。

但他從來冇有說過。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不敢說。

方誌文的堂哥是常務副縣長,方家在晴順縣的勢力盤根錯節。

誰得罪了方家,在晴順縣就彆想待下去。

所以他選擇了閉嘴,選擇了簽字,選擇了做那個“什麼都冇看見”的人。

但現在,這個新來的縣長何穎要查他們,還把省審計組給招惹來了。

周德明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麵那層櫃門上。

那把鑰匙在他口袋裡,金屬的,冰涼的,硌得他大腿隱隱發疼。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哢嗒”一聲,櫃門開了。

最下麵那層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舊憑證。

2018年的、2019年的、2020年的——這些是“漏網之魚”。

上次縣審計組來之前,他本想把它們處理掉,但時間來不及了,他隻能把它們藏到最下麵,祈禱審計組不會翻到。

當時,他冇看到縣審計組的翻出來。

但現在省審計組來了。

周德明抽出一本2019年的憑證,翻開封皮。

第一頁就是那張50萬的付款憑證——“宏達商貿有限公司”、“經開區道路維修工程”、“合同編號lh-2019-007”。

附件還在,合同還在,驗收報告還在。

每一頁紙都發黃了,邊角有些卷曲,墨跡有些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

方誌文的簽字,錢程的簽字,還有他自己的簽字,都在上麵。

這張紙,是他親手經手的。

他知道這筆錢最終去了哪裡——不是買了建材,不是修了道路,是進了趙誌勇的公司,然後轉了幾手,最後到了方誌強的賬戶裡。

周德明的手指在那張憑證上慢慢滑過,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紋理,粗糙的、發澀的,像是放了太久,紙漿都開始變脆了。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憑證,如果被省審計組拿到,方誌文完蛋,錢程完蛋,他也完蛋。

方誌文說“處理掉”。

怎麼處理?燒掉?撕掉?還是藏到更隱蔽的地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6章方誌文的慌亂(第2/2頁)

手機響了。

周德明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方誌文,是方誌文的外甥,也在柳河鎮上班,平時負責幫方誌文乾一些臟活,見不得人的活。

他接通電話。

“周所長,方書記讓我問你一下,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秒。

“正在處理。”

“抓緊。方書記說今天之內要處理好。”

“好。”

電話掛了。

周德明盯著那本憑證,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二十年前,剛來財政所的時候,老所長跟他說過一句話——“德明啊,咱們乾財務的,手要穩,心要正。手不穩,賬記不好;心不正,路走不遠。”

他記了二十年。

但他的手,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穩的?

他的心,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正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方誌文來柳河鎮當鎮長的那天起,有些事情就變了。

簽字、蓋章、撥款、轉賬——一切都合規,一切都有手續,一切都是“工作需要”。

但那些“需要”的背後,是什麼?

周德明合上憑證,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號碼——那是他在省城工作的外甥女,在省審計廳下屬單位上班。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過去,問一問省審計組這次來晴順縣,到底是要查什麼。

但他想了想,冇有打。

不能打,打了,就等於告訴彆人他在害怕。

周德明把手機揣進兜裡,轉身走回桌前。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了幾個字。

“2019年,50萬,宏達商貿。”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

下午兩點,陳大鵬正在縣審計局協助審計組整理材料,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周敏發的微信。

“省審計組來了,你知道嗎?”

陳大鵬走到走廊裡,回複:“知道。我已經在審計組這邊工作了。”

“方誌文今天發了三次脾氣。上午在辦公室摔了一個杯子,下午又在會上拍了桌子。整個鎮政府氣壓很低,冇人敢大聲說話。”

陳大鵬看著這段文字,心裡冷笑了一下。

“你那邊怎麼樣?”

“還行。方誌文還冇註意到我。但錢程今天來經開區了,讓我把所有項目的資料再過一遍。他說省審計組可能會來查。”

陳大鵬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考慮好了嗎?”

對方沉默了。

陳大鵬盯著屏幕,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過了大概兩分鐘,周敏的回複終於過來了。

“再等等。”

陳大鵬看著這三個字,心裡沉了一下。

“你在等什麼?”

“等一個時機。”

陳大鵬冇有再追問。

他知道周敏在怕什麼——她經手了太多東西,站出來的代價太大。

她需要的不隻是勇氣,還需要一個“不得不站出來”的理由。

“好。但彆等太久。省審計組隻待半個月,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

陳大鵬把手機揣進兜裡,轉身回了會議室。

孟組長還在看材料,麵前擺著三本打開的憑證,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旁邊放著幾張寫滿批註的便利貼,有些上麵寫著名字。

孟組長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周敏?”

陳大鵬心裡一緊,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認識。上次縣審計組查柳河鎮的時候見過,她是經開區辦公室的。”

孟組長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低下頭繼續看材料。

陳大鵬走到窗邊,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他註意到,停車場角落裡那輛黑色轎車,今天冇有來。

他掏出手機,給何穎發了一條消息。

“方誌文今天發了三次脾氣。周敏說整個鎮政府氣壓很低。她還在猶豫,說再等等。”

何穎的回複很快:“她需要時間。給她時間,但不要逼她。”

“明白。”

“還有。審計組那邊,孟組長有冇有說什麼?”

陳大鵬看了一眼孟組長的背影,打字:“冇有。他一直在看材料,看得很細。剛才他問我認不認識周敏。”

何穎沉默了幾秒。

“他怎麼問的?”

“就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認識周敏?’我說認識,上次縣審計組查柳河鎮的時候見過。”

“他冇有再問彆的?”

“冇有。”

“好。你在那邊一切小心。孟組長經驗豐富,你彆在他麵前露出什麼破綻。”

陳大鵬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八點,柳河鎮,周德明家。

客廳裡冇開燈,隻有廚房透出一點昏暗的光。

周德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係著口。

垃圾袋裡,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憑證。

他從財務室帶回來的,裝在公文包裡,一路遮遮掩掩,像做賊一樣。

他盯著那個垃圾袋,看了很久。

方誌文說“處理掉”。

怎麼處理?

燒掉?

他在腦子裡設想了一下——在院子裡燒,煙太大,鄰居會看到。在屋裡燒,怕著火,也怕煙味散不掉。

撕掉?

幾十本憑證,幾百頁紙,撕到什麼時候?撕碎了扔垃圾桶,萬一有人翻到了呢?

藏起來?

他已經在財務室藏了五年。

藏來藏去,還是被人翻出來了。

能藏到哪裡去?家裡?單位?

還是找個地方埋了?

周德明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櫃子,拿出一瓶白酒。

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口。

酒辣得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擦了擦嘴角,拿著酒瓶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又灌了一口。

酒勁上來,他的腦子更亂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二十三年前,他大學畢業,分配到柳河鎮財政所。那時候的柳河鎮還很窮,街道坑坑窪窪,鎮政府大樓還是舊房子,窗戶漏風,冬天冷得要命。

那時候的財政所,隻有三個人。

他做賬,老所長複核,還有一個出納管錢。

每一筆支出都要三個人簽字,缺一個都不行。

老所長退休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德明,咱們乾財務的,手要穩,心要正。你記住,不該簽的字不簽,不該批的錢不批。”

他記住了。

但後來,方誌文來了。

方誌文說要發展經濟,要搞經開區,要招商引資。

每一筆錢都有名目,每一筆錢都有手續,每一筆錢都有領導簽字。

他隻是執行者,他能怎麼辦?

不簽?

那就彆乾了。

周德明又灌了一口酒。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方誌文的號碼。

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老周,處理了冇有?”

周德明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在處理。”

“處理到什麼程度了?”

“東西拿回來了。還冇處理。”

“為什麼還冇處理?”方誌文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不是讓你今天之內處理掉嗎?”

“方書記,這些東西……二十年的賬目,燒也不是,藏也不是。我……”

“燒也不是,藏也不是?那就找個冇人的地方,挖個坑埋了。”方誌文的聲音沉下來,“老周,你是不是在猶豫?”

周德明沉默了。

“你在柳河鎮乾了二十三年。你經手的東西,哪些該留,哪些不該留,你心裡比我清楚。這些東西留著,是定時炸彈。炸了,你我都完蛋。”

“我知道。”

“知道就趕緊處理。不要再拖了。”

電話掛了。

周德明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低下頭,盯著那個黑色垃圾袋。

二十年的賬目。

二十年的秘密。

二十年的良心債。

他站起來,拿起垃圾袋,出了門。

他拎著垃圾袋下樓,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樓下,他站住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垃圾桶旁邊,拎著那個黑色垃圾袋。

垃圾桶就在麵前,綠色的,塑料的,蓋子半開著。

他伸出手,把垃圾袋舉到垃圾桶上方。

手指鬆了一下,又收緊了。

他又鬆了一下,又收緊了。

黑色垃圾袋懸在垃圾桶上方,晃晃悠悠的。

夜風吹過來,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阻止。

周德明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樓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小區裡越來越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垃圾袋掉進了垃圾桶裡。

“咚”的一聲,悶悶的。

周德明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站在原地,盯著腳下的水泥地。

他在心裡問自己——扔了,就真的處理掉了嗎?

二十年的賬目,二十年的秘密,用一個垃圾袋就裝走了?

他轉過身,走回垃圾桶前。

彎下腰,從垃圾桶裡把那個黑色垃圾袋又拎了出來。

袋子上沾了臟東西,黏糊糊的,有一股餿味。

他冇有在意,拎著垃圾袋,一步一步地上了樓。

聲控燈亮了又滅了,亮了又滅了。

他開了門,走進屋,把垃圾袋放在茶幾上。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沾滿汙漬的黑色塑料袋。

酒瓶還在茶幾上,還剩小半瓶。

他拿起來,對著嘴,一口喝完。

然後把酒瓶放在地上,整個人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

腦子裡反複轉著一個念頭——

“這些東西,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