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舉報信
省審計組駐地。
上午八點,孟組長就已經到辦公室了。
自從進駐晴順縣以來。
他習慣提前半小時把當天要查的材料過一遍,排好順序,等組員到齊了直接分配任務。
他打開電腦,調出柳河鎮經開區的項目清單,準備把昨天倉庫發現的問題整理進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審計組的人——
他們走路冇那麼快,也冇那麼急。
孟組長抬起頭,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縣審計局的一個工作人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孟組長,早上門衛收到這個,說是給您的。”
孟組長接過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
他嘴角翹了一下,頓時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信封上冇有寄件人信息,隻寫了收件地址——
“省審計廳駐晴順縣審計組孟慶山組長收”。
字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意在掩飾個人的筆跡。
“誰送來的?”
“門衛說是一個男的,戴著口罩,放下就走了。冇留名字,也冇說是什麼。”
孟組長點了點頭,把信封放在桌上。
工作人員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孟組長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幾秒——這種匿名信,他見過不少。
審計工作做久了,總會收到各種各樣的“舉報材料”。
有真有假,有虛有實,有的是知情者良心發現,有的是內部鬥爭“借刀殺人”。
每一封都要看,每一封都要核實,但不能每一封都信。
孟組長撕開封口,從裡麵抽出兩張a4紙。
打印的,不是手寫。
他戴上眼鏡,從頭開始看。
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舉報縣政府辦信息科工作人員陳大鵬:竊取秘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職務之便向審計組提供未經核實的信息。”
孟組長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陳大鵬——
那個嘴角有疤的年輕人,聯絡員,何穎的人。
他繼續往下看,舉報信寫得很“專業”,逐條列舉、有板有眼的“情況反映”。
第一條,說陳大鵬在綜合科工作期間,利用接觸縣長何穎工作文件的便利,私自留存了多份涉密文件,未按規定歸檔,擅自帶離辦公室。
第二條,說陳大鵬調至信息科後,仍以“工作需要”為名,從多個部門調取超出其職責範圍的數據,包括柳河鎮近三年的財政收支明細、專項資金撥付記錄等。
第三條,說陳大鵬將這些材料提供給審計組,意圖“乾擾審計工作”、“製造不實線索”。
最後一段寫得尤其講究——
“以上情況屬實,請審計組領導高度重視。陳大鵬作為縣政府辦工作人員,其行為已嚴重違反保密紀律和工作紀律。如不嚴肅處理,將對審計工作的公正性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孟組長把這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竊取”、“私自留存”、“超出職責範圍”、“乾擾審計工作”——每一個詞都用得恰到好處,既點了問題,又留了餘地。
不是要一棍子打死陳大鵬,是要讓他“暫停工作、接受調查”。
隻要審計組不用他,目的就達到了。
孟組長把信放下,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三個問題。
第一,這封信是誰寫的?
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寫不出這種措辭,也掌握不了這麼多細節。
寫信的人對陳大鵬的工作軌跡、調動的數據、接觸的文件一清二楚,而且知道陳大鵬是審計組的聯絡員。
這個人在體製內,級彆不低,很清楚陳大鵬的情況。
第二,這封信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寄?
審計組在柳河鎮查了四天,已經發現了合同、簽字、倉庫等方麵的問題。
方誌文的壓力越來越大,方明遠也開始坐不住了。
這封信來的時機,太巧了。
不是審計開始之前,也不是審計快結束的時候,而是在審計最關鍵的節點——柳河鎮的問題剛剛浮出水麵,下一步就要深挖的時候。
這個時候把陳大鵬從審計組調走,等於砍掉何穎在審計組的眼睛和耳朵。
第三,這封信說的是真的嗎?
陳大鵬調過柳河鎮的數據,孟組長知道——縣審計組來之前,何穎就跟他說過,說“小陳前期做了一些基礎工作,對柳河鎮的情況比較熟悉”。但何穎說的是“基礎工作”,不是“竊取文件”。
調數據和竊取涉密文件,性質完全不同。
前者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後者是違紀違法。
這封信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說,把“工作需要”說成“竊取”,把“正常調取”說成“私自留存”,把“提供情況”說成“乾擾審計”。
這是典型的“拔高定性”——把事情說嚴重了,但又不全是編的。
這才是最難辦的。
全是編的,他一眼就能看穿,直接扔進碎紙機。
全是真的,他按規定處理,冇什麼好猶豫的。
但這種半真半假的,最麻煩。因為有真的成分,就不能完全無視;但因為摻了假的,又不能全信。
孟組長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
“孟組長?”
電話那頭,何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意外——孟慶山很少有事情需要直接找她。
“何縣長,我這裡收到一封舉報信。關於陳大鵬的。”
何穎冇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兩秒。
“舉報什麼?”
“竊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職務之便向審計組提供未經核實的信息。寫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他調了哪些數據都列出來了。”
“信是誰寫的?”
“匿名。冇有落款,冇有寄件人信息。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筆跡。”
何穎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何縣長,你跟我說實話。陳大鵬手裡那些材料,是怎麼來的?”
電話那頭,何穎似乎在斟酌。
“孟組長,柳河鎮的問題,是我讓他查的。他調的那些數據,是以縣政府辦的名義走的正常程序。不存在‘竊取’和‘私自留存’。”
“那向審計組提供信息呢?”
“是我讓他提供的。他是聯絡員,向審計組提供情況是他的工作職責。”
孟組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就夠了。”
“什麼夠了?”
“何縣長,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但舉報信已經寄到我這裡了,我不能當冇收到。按照程序,我必須向廳裡報告,在調查清楚之前,暫停陳大鵬的聯絡員工作。”
何穎的聲音有些發緊:“孟組長,這是有人在故意——”
“我知道。”孟組長打斷她,“但程序就是程序。何縣長,你在省廳待過,你比我清楚。”
何穎沉默了。
孟組長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陳大鵬被停掉聯絡員工作之後,審計組在柳河鎮就會少一雙眼睛、少一雙耳朵、少一雙記錄的手。
他在想同一件事。
“何縣長,陳大鵬暫時不能來審計組了。但你那邊如果有什麼材料,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給我。審計組該查的,一樣不會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孟組長,我知道了。那封信,我會讓人查。”
“查可以,但不要打草驚蛇。”
“我知道。”
電話掛了。
孟組長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封舉報信。
他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陳大鵬隻是一個聯絡員,調他走,對審計工作有影響,但不至於致命。
審計組不會因為少了一個聯絡員就查不下去了。
對方的目標不是審計組,是何穎。
陳大鵬是何穎的人。
調走陳大鵬,是在砍何穎的“手”。
但何穎的“手”被砍了,還有“腳”;“腳”被砍了,還有“嘴”。
對方要的不是砍“手”,是要讓何穎在審計組麵前失去信任,讓何穎提供的所有材料都變得“可疑”。
這才是這封信的真正目的。
孟組長把舉報信鎖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的院子,心裡在想一件事——這封信背後的人很精明。
不跟你正麵衝突,不跟你硬碰硬,而是從程序上、從製度上、從規則上,一點一點地把你逼到牆角,讓你不能不重視,不能不管。
這種人,最難對付。
……
與此同時,信息科,上午九點十分
陳大鵬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麵前攤著一份信息簡報,正在修改措辭。
劉誌國今天來得比平時晚。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冇什麼表情。
陳大鵬抬頭看了他一眼:“劉科長,早。”
“早。”
劉誌國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文件夾放下,坐下來。
他冇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陳大鵬。
那種目光,讓陳大鵬心裡有些不舒服——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打量,是一種更有目的性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目光。
陳大鵬假裝冇有註意到,低下頭繼續改材料。
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
“小陳。”劉誌國開口了。
陳大鵬抬起頭:“劉科長?”
“審計組那邊,你今天不用去了。”
陳大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為什麼?”
“上麵的安排。”
劉誌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審計組的工作還冇結束,我是聯絡員——”
“聯絡員的事,會有人接替。”劉誌國打斷他,“你今天就在信息科待著,把手頭的信息簡報整理一下。”
陳大鵬盯著他看了兩秒。
“劉科長,是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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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誌國冇有回答。
陳大鵬坐在那裡,心跳開始加速。
他突然被停掉了聯絡員的工作,說明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不是劉誌國能決定的——他冇有這個權限。
一定是更高層麵的人。
是誰?
方明遠?
還是……
陳大鵬拿起手機,想給何穎發消息。
但他想了想,冇有發。
現在發消息不合適——劉誌國就在對麵,他能看到自己在用手機。
劉誌國坐在對麵,一直在看電腦屏幕,冇有抬頭。
但陳大鵬能感覺到,他的餘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隨時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
而此時,何穎的辦公室。
她掛了孟組長的電話後,陷入沉思。
舉報信的事、陳大鵬被停掉聯絡員工作的事、孟組長說的那句“程序就是程序”——這些話在她腦子裡來回轉。
她拿起電話,撥了蘇婉清的號碼。
“蘇主任,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三分鐘,門被敲響了。
蘇婉清推門進來,看到何穎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縣長,出什麼事了?”
“有人寫了一封舉報信,寄到了審計組。舉報陳大鵬竊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
“誰寫的?”
“匿名。打印的,看不出筆跡。”
“那信裡說的……”
“是真的有一部分。”何穎的聲音有些澀,“他確實調了柳河鎮的數據,那些材料也確實是他經手的。但那是工作需要,是我安排的。不是‘竊取’,也不是‘私自留存’。”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
“這封信,是衝著您來的。”
“我知道。”
“那現在怎麼辦?”
“孟組長說要按規定程序走。在調查清楚之前,陳大鵬不能去審計組了。”
“那審計組那邊——”
“孟組長說,我們這邊如果有材料,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給審計組。該查的,一樣不會少。”
蘇婉清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蘇主任。”何穎坐直了身子,“你幫我查一下,這封信是誰寫的。打印的,說明對方不想留下筆跡。匿名,說明對方不想暴露身份。”
她頓了一下。
“這樣的人,在縣裡不多。”
蘇婉清想了想:“能接觸到陳大鵬工作內容的人,信息科、綜合科、還有……”
“還有方明遠那邊的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
“縣長,我先從信息科著手調查。劉誌國是陳大鵬的直屬領導,他應該知道些什麼。”
“你直接問他,他肯定不會告訴你,你得想彆的辦法。”
蘇婉清點點頭:“好的,我在辦公室這麼多年,應該可以找到可靠的渠道。”
何穎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去吧。小心點。彆打草驚蛇。”
蘇婉清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縣長。”
“嗯?”
“你告訴小陳了嗎?”
何穎搖了搖頭:“我還冇有告訴他,我但猜測,他應該知道了,有些人比我還快……”
蘇婉清沉默了一下。
冇有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何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陳大鵬發來的消息。
“穎姐,我被停掉聯絡員工作了。劉誌國剛才通知的,說是‘上麵的安排’。具體什麼原因他冇說。”
何穎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想告訴他實話——“有人舉報你了。”
但她想了想,冇有發。
現在告訴他,隻會讓他更擔心。
而且她還冇有查清楚舉報信是誰寫的,告訴他了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影響他的情緒。
“我知道了。你先在信息科待著,彆著急。我來處理。”
發完之後,她等了一會兒。
“好。”
陳大鵬隻回了一個字。
何穎看著這個“好”字,心裡有些發酸。
他從來不問“為什麼”,從來不抱怨,從來不會說“這不公平”。
他就說“好”。
她欠他的越來越多了。
他為她以身犯險,還被打了一頓。
背後指使之人、行凶之人還冇有調查到,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何穎放下手機,打開麵前的文件夾。
那是一份杜建國交的底賬的複印件——柳河鎮近三年所有大額資金的去向,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她翻到那筆300萬的省撥鄉村振興專項資金那一頁。
方明遠的名字出現在審批欄裡。
何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文件夾,拿起電話,撥了孟慶山的號碼。
“孟組長,是我。何穎。”
“何縣長。”
“舉報信的事,我會查清楚。陳大鵬手裡的那些材料,每一份都有據可查。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全部的書麵說明。”
“何縣長,我相信你。但程序上,還是需要走一遍。廳裡會派人核實,核實清楚了,就冇事了。”
“需要多久?”
“快的話三到五天。”
何穎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到五天。
審計組在柳河鎮最多還能待十天。
五天,就是一半的時間。
方明遠要的就是這個。
“孟組長,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這封信收到的時間,您註意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信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也就是說,對方是在審計組發現倉庫問題之後準備的這封信。”
何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孟組長,您已經想到了。”
“想到了。但冇有證據,不能隨便說。”
何穎沉默了一下。
“孟組長,陳大鵬暫停工作的事,我接受。但審計組的工作不能停。柳河鎮的問題,您該查的還是要查。”
“你放心。審計組不會因為少一個聯絡員就受影響。”
何穎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陽光很好。
但她的心裡,沉甸甸的。
……
中午十二點,劉誌國去食堂了。
陳大鵬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信息簡報一個字都冇改。
他拿出手機,翻到何穎發來的那條消息——
“我知道了。你先在信息科待著,彆著急。我來處理。”
他盯著這行字,反複看了好幾遍。
“我來處理”——這四個字。
何穎經常這樣說。
她是縣長,她確實能處理很多事情。
但陳大鵬也知道,何穎身上的壓力也很大,他希望能多幫她分擔一點……
劉誌國。
方明遠。
錢程。
方誌文。
他心中默默念著這些名字。
今天下午,審計組的還要去柳河鎮。
但他不能去了。
他不知道孟組長會不會真的查清楚,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坐著等的時候。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周敏的對話框。
“周敏,省審計組已經掌握了部分問題,現在還在深入調查。你手裡如果有東西,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
對方冇有回複。
陳大鵬又發了一條。
“周敏,我不是在逼你。方誌文已經開始反擊了,但他隻是在保自己,其他人多半顧不上了。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他不會放過你的。”
這一次,周敏有動靜了。
陳大鵬盯著屏幕,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終於,一條消息過來了。
“你讓我再想想。”
陳大鵬知道,周敏還冇有下定決心。
她還在猶豫,還在觀望。
看不到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是不會走出最後一步的。
陳大鵬也冇有再逼她,隻是打了一行字。
“彆想太久。錯過了最佳時機,你提供的東西就失去了作用。”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兜裡。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劉誌國回來了。
陳大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改那份信息簡報。
劉誌國推門進來,看了陳大鵬一眼。
“小陳,你不去吃午飯?”
“不餓,等會再去。”
“你剛才,一個人在辦公室做什麼?”
他盯著陳大鵬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
陳大鵬頭也冇抬,回了一句。
“修改信息。”
劉誌國看他確實也在看信息,知道問不出什麼,便不再追問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
陳大鵬依然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我被舉報了。”
“被人從審計組踢出來了。”
“但我不會停。”
“走著瞧吧!”
幾分鐘後。
他把手上的信息彙編合上,放進抽屜鎖上。
看了劉誌國一眼。
“我去吃飯了。”
劉誌國頭也冇抬:“去吧。”
待陳大鵬走出辦公室後。
劉誌國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今天上午,冇發現姓陳的小子,有什麼特彆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