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雪鬆寺門口。
老和尚慧空在院子裡。他冇在掃雪——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麵前放著一個舊茶壺。像是等了很久。
程野推開寺門。
“慧空。“他說。
老和尚睜開眼，看著他。又看了看後麵的雨桐和顧沉。
“來了。“他說。
“你知道我要來？“
“我等了十年。“慧空說，“十年前，有一個人來過白橋村。他走之後，我就知道——該來的人，快來了。“
程野在他對麵坐下。雨桐和顧沉站在後麵。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程野說。
“知道。“慧空說，“他自稱'沈姓'。我知道他是誰。他是——沈青。“
“你知道他是沈青？“
“我活了九十多年。我俗家姓夏。夏家的人，能'看'——不是你們傳承者的'觀血'，是另一種。我們能看到'不老'的人。那個人——不老。一百多年，冇有變過。“
程野看著老和尚。
“你是夏家第幾代？“
“我是夏歲那一輩。“慧空說，“夏歲是我的妹妹。第九代傳承者。舊主殺了她。我——活下來了。“
“你為什麼活下來了？“
“因為我不是傳承者。“慧空說，“我是夏家的男人。夏家的男人冇有'血衣'。隻有夏家的女人——她們身上有'夏氏的血'。舊主不需要夏家的男人。他放了我。“
“他放了你——但你在這守著？“
“我在守著。“慧空說，“我守著這寺。守著血衣譜。守著——等一個人來。“
“等誰？“
“等第十代。“
程野看著他。
“你等第十代——等了多久？“
“從你出生那年。“慧空說，“程九來找我。他說：'夏家的大師，有個孩子出生了。天生帶血紋。是第十代。但我不能讓他走那條路。我要把他藏起來。你幫我——守著。'“
“我答應了。“慧空說，“我在這寺裡，守了二十五年。“
程野的喉嚨，有點緊。
“程九——還說了什麼？“
“他說了很多。“慧空說，“但最重要的一句是——'這孩子，不是我的孫子。但我拿他當孫子。他要是來了，你告訴他真相。'“
“什麼真相？“
慧空從石凳下麵，取出一個舊布包。他打開。裡麵是一本冊子——很舊，線裝，封皮發黑。
“這是程九留給你的。“他說，“他說，'等他來了，給他。他自己會懂。'“
程野接過冊子。封皮上冇有字。他翻開第一頁。
是程九的筆跡。很密，很小。
“野兒：
你看到這頁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我活著的時候說不出口。我寫下來。
你不是我的孫子。你的外公是陳橋——第三代傳承者。你的外婆是夏家的女兒——姓夏。你的母親是陳橋與夏氏女的女兒。你的父親是一個普通人——他不是程家的人，也不是沈家的人。
但你身上——有兩條血脈。一條是沈家的，從陳橋那裡傳下來的。一條是夏家的，從你外婆那裡傳下來的。
你是'天生第十代'。你不需要繼承令牌，不需要繼承傳承——你出生的時候，血紋就長在你手腕上了。
我給你係了紅繩。紅繩能壓住血紋。但壓不了太久——你長大了，紅繩會鬆，血紋會醒。你救了人的時候，血紋就開始長。
我一直在遠遠地看著你。你小時候，我去看過你兩次。一次是你出生那天。一次是你百天。
你百天的時候，你外婆讓我抱你。我抱著你，你抓我的手指——你抓得很緊。我哭了。
我活了四十八年。我見過了八代人的死。我以為我不會哭了。但我抱著你的時候，我哭了。
因為我知道——你是最後一個了。如果你也死了，血衣就斷了。如果你活下來——血衣也斷了。不管你怎麼選，'傳承'到你這裡，就該結束。
野兒，我隻有一句話：
彆學我。我活了一輩子，什麼都感覺不到。我不疼——不是因為我強，是因為我把自己燒乾了。你不一樣。你能疼。你疼的時候，彆躲。疼是活著的證據。
程九。“
程野翻完最後一頁。冊子合在他手裡，很輕。
雨桐在他身後，冇有出聲。顧沉站在更遠的地方，背對著他們。
程野把冊子貼在胸口。他閉上眼。
很久之後，他睜開眼，看著慧空。
“大師。“他說，“我要問你一件事。“
“問。“
“舊主——沈青。他要喚醒沉睡的夏氏。夏氏沉睡在'血衣'裡。九代傳承者的血，喂了她一百年。等第十代的血——我的血——註入，她就醒。“
“對。“慧空說。
“她醒了——要借夏家直係血脈的身體。“
“對。“
“雨桐。“程野說。
慧空看了一眼雨桐。
“是。“他說。
“有冇有辦法——不讓她醒？“
慧空沉默了。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
“有。“他說。
程野的身體，往前傾。
“什麼辦法？“
“毀掉血衣。“慧空說，“血衣——是夏氏沉睡的地方。毀了血衣，夏氏就無處可依。她會——散。“
“怎麼毀？“
“血衣的核心，是那口青銅鼎。鼎在——血衣就在。鼎破——血衣就碎。“慧空說，“但要破鼎，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傳承者的血。“慧空說，“不是'取血'。是——'以血焚鼎'。傳承者把自己的血，灌進鼎裡。不是喂它——是燒它。用傳承者的'生血'，燒穿鼎裡的'死血'。“
“生血。“程野重複。
“你活著的血。“慧空說，“你身上還流著的、還冇有'瘋過'的血。你灌進去，鼎就碎。但你的血紋——“
“會到心口。“程野說。
“對。“慧空說，“生血灌儘，血紋到心口。你會——“
“死。“程野說。
慧空冇有否認。
“還有一種辦法。“他說。
“什麼？“
“你不用自己的血。你用——夏家的血。“
程野轉過頭，看著雨桐。
雨桐站在那裡，臉色很白。她聽懂了。
“夏家的血，也能燒鼎。“慧空說，“因為夏家的血，是夏氏的血。夏氏的血——能燒自己的'床'。“
“但——“他看著雨桐，“夏家的血灌進鼎裡，夏氏的'沉睡'也會被喚醒。因為那是她自己的血在呼喚她。“
“所以——用夏家的血燒鼎，燒是燒了，但夏氏也會醒。“
“用傳承者的血燒鼎，燒了，夏氏也不會醒。因為傳承者的血是'外血'，不是夏氏自己的——她不會被外血喚醒。“
“但傳承者的血——“他看著程野，“是你的命。“
程野坐在那裡，冇有說話。
兩條路。
一條，用自己的血，燒鼎。鼎碎，夏氏散。他死。
另一條，用雨桐的血，燒鼎。鼎碎，但夏氏醒——借雨桐的身體還。雨桐冇了。
“冇有第三條路？“程野問。
慧空看著他，很久。
“有。“他說，“但你不會選。“
“說。“
“讓舊主成功。“慧空說，“讓他喚醒夏氏。夏氏醒了，用雨桐的身體。然後——你殺掉夏氏。“
“殺了夏氏——血衣就斷了根。傳承、沉睡、執念，全部消失。“
“但你得親手——殺了雨桐。“
程野站起來。
他走到院子中間。雪落在他的肩上，他冇有拍。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慧空。
“我選第一條。“他說。
“程野——“
“我自己的血。我自己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