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

趙大虎聽完整個方案,足足沉默了十幾秒,才沉聲開口。

“我相信李安平同誌一定能完成市委市政府交給他的任務與使命。”

掛掉電話,趙大虎心裡忍不住一陣唏噓。

25歲的實職副處雖然少,卻不算稀奇;但從八月破格提拔正科到現在,才三個月的時間,就到達了許多普通乾部一輩子都不一定衝上的天花板。

這既是組織和領導對他的認可,同樣也是一份壓力大到無邊的考驗。

如果能交出一張完美的答卷,可以說處級到廳級的門檻就鋪平了;要是在這裡敗北,那接下來肯定會質疑四起,說不定政治生涯就到此為止了。

說實話,剛才在電話裡趙大虎聽到這兩位南平一、二把手定下的方案,心裡也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大心臟”,特彆是對祁宏斌書記能有這樣的魄力感到十分震驚。

要知道現在不是九幾年前那會兒,對於乾部提拔的紅線規定越來越嚴,如果一旦出問題,首要責任人就是他這位市委書記。

同意是同意了,但趙大虎心裡既為李安平感到高興,也深懷擔憂。

祁宏斌與郭學軍兩人又分彆征求了市委組織部長尹月娥、市紀委書記顏軍明的意見。

兩位常委聽完後,都一致同意。

畢竟一、二把手敲定方案,三把手舉手讚同,哪怕是上常委會也差不多能過了,再加上兩人對於李安平的能力還是比較看好的。

“通知李安平,立刻回縣政府。”

“學軍市長,等會兒我們一起跟他談談。”

副處級乾部上任前,由這兩位共同負責談話,李安平也算是南平乾部任前談話的首例。

也是最嚴厲、最鄭重的一次考察。

十多分鐘後,接到石愛國電話的李安平趕回到雙門縣政府。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郭學軍有什麼急事找他,但進入辦公室後,發現祁書記居然也在,李安平心裡“咯噔”了一下,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了。

之間郭學軍的突然提問,事後李安平想著郭學軍是不是有意讓自己去牛角鎮擔任黨委書記,但後來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畢竟自己現在怎麼說也是享受副處級待遇,就算隻是憑自己市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的職務,調去當鎮黨委書記也相當於被發配或者說是降級使用了。

可現在一進辦公室,發現書記和市長居然都在,李安平又隱約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或許是正確的,說不定他們會讓自己掛一個縣長助理甚至副縣長之類的副處級頭銜,這樣去當救火隊員也說的通。

“祁書記,郭市長。”

祁宏斌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安平身上,冇有立刻開口。

郭學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安平來了,先坐下,書記和我有些事想問問你個人的看法。”

“果然。”兩位領導的樣子更加讓李安平肯定了自己心裡的想法,一邊依言坐下,一邊開始在心裡盤算。

“牛角鎮現在的情況,你剛才在外麵也大致看到了。”郭學軍說道。

“橋塌了,死了十幾個人,群眾衝擊鎮政府、圍攻縣政府,鎮黨委書記、鎮長被打傷,班子徹底癱瘓。”

“表麵上看,是斷橋事件引發的民憤,根子上,是幾十年積弊總爆發。我先把情況給你簡單說說。”

郭學軍語速不快,神情更是有些嚴肅。

“牛角鎮是由以前的三個鄉合並而建,現有68個自然村,總人口約12萬,是雙門縣第一人口大鎮。”

“但這個人口大鎮卻地處山區,耕地稀少,交通條件落後,經濟長期墊底。”

“鎮內宗族勢力盤根錯節,信族不信官、認親不認理,基層組織軟弱渙散,乾部說話冇人聽、辦事冇人跟。曆任鎮主官都想乾事,可要麼推不動,要麼被宗族勢力頂回去,乾不滿任期就主動請調,兩年多時間換了兩任書記、三任鎮長,成了全市有名的‘爛攤子’‘火山口’。”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安平,拋出第一個問題:“現在,我不問你怎麼善後、怎麼維穩,我問你 —— 牛角鎮的根子問題到底在哪?”

李安平迎上郭學軍的目光,冇有絲毫回避,也冇有急於開口。

他微微垂眸,心裡不得不慶幸自己前世雖然在水庫蹉跎時光,但卻冇有拋掉愛看書的習慣,每天大量的時間用來看書,而且還是各種類彆的書都看,讓他在那個近乎遁世一般的地方,得知了許多外界的現實情況,也學到了許多知識。

他腦海中快速閃過剛才與群眾閒聊的片段,再結合前世記憶裡所學 —— 所有亂象,追根溯源,隻有一個字。

沉默片刻後,李安平便語氣篤定的回答:“報告書記、市長,我認為根子隻有一個:窮。”

郭學軍眉梢微挑:“繼續說。”

“窮,則心氣不順;窮,則利益緊繃;窮,則缺乏共識;窮,則容易被人挑動。”

李安平知道現在可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

“因為窮,山林、水源、土地這點僅有的生存資源就格外金貴,一點小事就能引發宗族對立、鄰裡衝突;因為窮,政府能給的實惠少、能辦的事少,群眾自然對基層政權疏離、不信任;因為窮,年輕人留不住,外出打工,剩下老弱病殘,更容易被宗族長輩、族老左右思想。”

“所有的亂,所有的鬨,所有的不服管,源頭都是日子過不好、冇盼頭、冇出路。”

“隻要窮這個根子不解決,今天安撫好,明天還會鬨;今天壓住宗族勢力,明天還會抬頭;今天換一個強勢乾部,後天還會乾不下去。”

一番話,直接戳破了基層治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邏輯。

祁宏斌原本平靜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主政南平多年,聽過無數乾部彙報,大多講維穩、講機製、講作風,很少有人像李安平這樣,一句話戳到“窮”字上。

這個答案直白、刺耳,卻最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