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李安平坐在辦公桌前,逐一審閱年前各鄉鎮上報的作風自查初稿,筆尖在文件上圈圈點點,標註著修改意見。

辦公室房門被輕輕敲響,許寧帶著紀委書記劉春生進來。

劉春生神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幾分棘手之意。

“李書記,有個突發情況,我過來跟您彙報一下。”

“坐,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李安平放下手中的鋼筆,抬手示意他落座,許寧給劉春生倒了一杯熱茶後,便立即出手,並順手帶上了門。

劉春生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神,“昨天夜裡在金三角夜總會查到的一眾人員裡,有東嶺鎮黨委書記林寶富。今天上午我們按照既定方案,分批約談昨夜涉事人員,輪到林寶富的時候,出了一樁意外。”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有些怪異。

“這林寶富雖然是個酒鬼,但平日裡看著也算圓滑,可一踏進紀委談話室,心理防線直接徹底崩潰,當場嚇得手足無措,甚至失態尿了褲子。”

“還冇等記錄員問話,他就跟倒豆子一樣,主動交代了不少問題,其中最關鍵的一件,是他此前登門向周縣長送禮行賄的事。”

李安平先是一愣,隨即揉了揉自己的額頭,“說說具體情況吧!”

“據林寶富本人供述,此前他專程去周啟山住處拜年,帶去了兩袋本地土特產。他在其中一袋特產裡麵,偷偷夾帶了兩萬元現金。”

劉春生把林寶富的口供簡明扼要地複述出來,“他主動交代這件事,我們也是始料未及。”

他心裡清楚,彙報這件事,等於是給李安平丟了一個燙手山芋,問題是這種事情既然當事人已經交代出來,那就無法隱瞞。

聽到這番話,李安平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頭瞬間沉了下去。

周啟山自從新春老乾部團拜會上口無遮攔,當眾抨擊雙門本土乾部、暗指上級落實政策不力之後,各方就心知肚明,這位從省委下派的代縣長在雙門已經徹底待不下去了。

黃清輝那邊也給他漏過口風,市委方麵已經在暗中協調,計劃年後就讓周啟山以身體不適為由,將其調離雙門縣,算是給省委下放的乾部留了體麵。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收受現金禮金的問題,局麵一下子變得錯綜複雜。

兩萬元現金,對於一名正處級乾部來講,受賄金額不算大,但內裡牽扯的人情、派係、上下級關係盤根錯節。

若是私下壓下消息,一旦日後東窗事發,知情不報、包庇違紀乾部的帽子,就會扣在雙門縣委班子頭上,自己是要承擔相應責任的,更何況對於這種違法受賄的人,李安平可冇有包庇的想法。

可如果依規上報,在外人眼裡,難免會被解讀成雙門本土勢力刻意針對、落井下石,趁周啟山即將調離之際製造事端。

不僅會讓市委難堪,甚至還會被上層質疑,雙門縣領導班子內部鬥爭激烈,影響整個縣域班子的外界評價。

一時間,兩難的處境擺在了麵前。

李安平沉思良久,抬眼看向劉春生:“核心關鍵點我問一下,也是定性這件事的根本,林寶富送禮時,有冇有明確告知裡麵裝了現金?周縣長收下土特產的時候,是否知曉袋中藏錢?”

這是定性的關鍵一點。

知曉並收下,就是典型的受賄違紀;不知情、單純收下土特產,性質則會截然不同,最多隻是違規收受禮品,兩者的處理方式、處分力度天差地彆。

劉春生搖了搖頭:“我聽完口供後第一時間親自追問核實了。林寶富說,當時他隻是旁敲側擊暗示了幾句,並冇有明說裡麵有現金,周啟山接過禮品之後,當場冇有打開,直接就收下了。從目前的口供來看,暫時無法認定周啟山事前知情。”

“這下就更棘手了。”

李安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眉頭緊鎖。

暗示不等於明示,當場未打開,也給事實認定留下了模糊空間,因為現在無法確定周啟山之後有冇有打開看,有冇有發現錢。

李安平沉吟片刻,“這件事牽扯到在職縣領導,以我們兩個人的權限,冇法擅自做主,也不能私自壓下,這事還是先向金書記彙報吧!”

說罷,李安平給金滿江打去電話。

“金書記,打擾您休息了,剛才劉書記過來我這邊,彙報了一件突發的棘手事,需要當麵跟您彙報一下。”

電話那頭的金滿江一聽李安平的語氣,就知道事情不小,或者說事情特彆棘手,要不然李安平這位值班的副書記,自己就能處理,需要向自己彙報的,事情就小不了,或者說麻煩肯定不小。

“我在家,不過你們不用過來,我正準備回縣委辦公室,你們去我辦公室等我吧。”

李安平和劉春生兩人到金滿江的辦公室外,等了十多分鐘後,蕭斌先到了,他連忙打開金滿江的辦公室,請兩人進去在會客區等,並給兩人泡了茶。

冇過幾分鐘,金滿江到了。

落座之後,劉春生不再耽擱,將林寶富在談話中主動交代行賄、送禮夾帶兩萬元現金,以及雙方當時的細節、目前的口供情況,一字不落地向金滿江彙報了一遍。

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金滿江聽完之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久久冇有出聲。

他心裡和李安平有著一模一樣的顧慮。

周啟山團拜會上失言,得罪了全縣老乾部,市委早已敲定方案,年後就將其調離,本是一場平穩收尾的局麵。

如今半路殺出這麼一樁事,實在讓人左右為難。

把事情壓下來?他不敢。

哪怕他身為縣委一把手,包庇違紀乾部是重大失職,一旦後續線索敗露,肯定會被追責,自己多年的仕途也會受到重創。

可如實向上彙報,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無異於在周啟山臨走之前“補一刀”,市裡必然會認為雙門班子內部矛盾激化,連表麵的和睦都維持不住,市委領導也會因此心生不滿。

一邊是紀律底線,一邊是人情與官場規則,進退皆是難題。

金滿江思來想去,眉頭始終冇有舒展,看向李安平和劉春生。

“你們兩個怎麼看?這件事 …… ”